但初級實習生最主要的活動場所還是在清洗室里。有人說要安裝自動便盆和吊瓶清洗器了,但這只是空穴來風。至少眼前,她們還得重複以前的人的做法。就在因為瞎跑而被數落了兩次的那一天,布里奧妮發現自己被額外派差到清洗室去幹活。也許是那不成文的值勤表出了問題?可她懷疑這種解釋。她拉上了身後的門,把重重的橡膠圍裙系在腰上。對布里奧妮來說,干這活的技巧,或者不如說是惟一她能忍受的方法,就是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別過頭去。然後是用石碳酸溶液漂洗。要是她忘了檢查便盆的把手是不是洗凈並揩乾了,護士長會給她找更多麻煩的。
黃昏時分,她結束了這一項任務,然後徑直走向快要完全空掉的病房。她得在那裡把衣物櫃擺放整齊,清空煙灰缸,收拾這一天的報紙。她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折起來的《星期日畫報》。每天她都零零星星地跟蹤時事。她根本就沒有時間能從從容容坐下來讀完一整份報紙。她獲知馬其諾防線被攻破了,鹿特丹遭到了轟炸,荷蘭軍隊投降了,前一天夜裡有幾個女孩子在談論比利時即將淪陷。戰況不佳,可是總會有轉機的。這會兒,報上一句意在安慰大眾的話引起了她的注意。它說了什麼不要緊,重要的是那不痛不癢的字句下隱含的意義。法國北部的英軍正在「作戰略性撤退,撤到先前準備好的營地」。哪怕就是她——對軍事策略和新聞行話一無所知的她——也看明白「撤退」這一委婉語的真實含義。也許她是這醫院裡最後一個知道到底正在發生什麼的人。日益空蕩的病房和大批大批運進的物資,她從前以為那只是為戰爭而進行的常規準備。看來她是太專註於自己的那些瑣屑的煩惱了。現在,她漸漸明白了那些毫不相關的新聞片段原來是可以相互聯繫起來的,也了解了每個人都肯定知道了的東西,還有醫院當局到底在作何計畫。德國人已經攻到了英吉利海峽,英軍處境十分艱難。法國的戰況一團糟,雖然沒人說得出到底糟到什麼程度。她感覺得到自己已經沉沒在對未來的不祥預感和無言的恐懼之中了。
就在這時,在最後一批病人從病房裡護送回家的那天,她收到了父親的來信。父親在信中首先草致問候,再例行公事似地詢問了一下她的功課和身體情況,然後他把從同事那裡聽到又被家人所證實了的消息轉告了她:保羅 · 馬歇爾和羅拉 · 昆西於下下個星期六在克拉珀姆公地的聖三一教堂舉行婚禮。至於他憑什麼認為她會對這消息感興趣,他卻隻字未提,對這件事本身他也絕不置喙。信的末尾,他只潦潦草草地寫了句「一如既往地愛你」。
整個早上,她在忙這忙那,都不住地在想這一消息。自從那個夏天后,她就再沒有見過羅拉,所以在她腦海里站在神壇前的身形還只是個單薄纖弱的十五歲女孩。這會兒她正在幫一個就要離院的從蘭貝斯來的病人——一個年長的婦人——給行李打包,並使勁想讓自己集中精神聽她在嘮叨訴苦。她的腳趾骨折了,本被答允了二十天的卧床休息,現在才享受了七天。布里奧妮幫她坐上輪椅,一個勤雜工推著走了。在清洗室里,布里奧妮心裡盤算著。羅拉二十了,馬歇爾該是二十九歲。這沒什麼好奇怪的。讓她震驚的是結婚的消息得到了確認。布里奧妮和這事可不只是「有關係」這麼簡單。是她促成了這一切。
從早晨到黃昏,從病房進進出出,在走廊里走來走去,布里奧妮覺得那熟悉的罪惡感以全新的、能撕裂人的力量追逐著她。她用力擦拭空空蕩蕩的衣物櫃,幫別人用石碳酸溶液洗床框,掃乾淨並打亮地板,用相當於平時兩倍的速度匆匆去藥房和醫院的社會服務員那裡(當然並不敢真跑起來),在男病室里與另一位實習醫生給他們的疥子上藥包紮,替換得去看牙醫的菲奧娜。在五月的頭一個如此美好的日子裡,她在僵硬的制服的包裹下不住地流汗。她什麼都不要,只要工作,工作,下班後洗個澡,睡個覺,睡醒了又開始第二天的工作。可她明白這都無濟於事。不管她做多少下等和卑賤的工作,不管她做得多苦,多出色,不管她心甘情願地放棄了多少——無論是個別輔導中得到的闡釋和啟發,還是大學草坪上的快樂時光——她都彌補不了自己造成的損害。永遠都彌補不了。她是不可饒恕的。
許多年了,她頭一次想要和父親一談。長久以來,她都把他的冷漠視作理所應當,從不奢望能從他那裡得到什麼。她揣度著這回他費心費力地寄來這麼封詳細的信是不是想要暗示他已經知道真相了。下午茶以後,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她趕快跑到西敏寺橋附近醫院出口處的電話亭,試著給正在上班的父親打個電話。交換台給她接到了一個讓人心底燃起希望的鼻音,緊接著電話就斷線了,她只好從頭再來。又一次同樣的情況。試第三次的時候,正當一個聲音響起——正在為您接通——又死機了。
全部的硬幣都花光了,她也該回醫院去幹活了。在電話亭外面,她停了一停,抬頭凝望淡藍的天幕上堆積起來的雲山。河水卷著春潮,在涌動的藍綠間奔向大海。大本鐘在不安寧的天底下看來總是搖搖欲墜。儘管有汽車排出的廢氣,新鮮植物和不知道是從醫院園子里還是河邊的小樹上新割下的草葉使得清新的氣味蕩漾在四周。溫暖的燈光閃耀著,空氣中卻依然有令人心曠神怡的涼意。有多少天她沒有見到過這麼動人的景緻了?怕有許多個星期了吧。她呆在屋裡太久了,成天吸進呼出的全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該走了。她剛起步,兩位米爾班克軍隊醫院年輕的實習醫生從她身旁擦肩而過,給了她一個友好又燦爛的微笑。她本能地低下頭來,隨即又後悔至少該坦然地迎接他們的目光吧。他們走過橋去,只顧兩人說著話,其他的都沒在意。其中一個做了個蹦起的動作,像在模仿從一個高高的架子上取東西。他的同伴被他逗得直笑。中途他們停下來欣賞一艘駛過橋下的炮艇。她不禁想,皇家陸軍軍醫隊的醫生們是那麼自由,那麼有生氣,她多麼希望剛才她回應了他們的微笑。那是她已經徹底忘卻的另一面的自己。她已經遲到了。儘管鞋子夾腳,她必須跑步才行。這兒,在這臟乎乎又沒用石碳酸消毒過的人行道上,德拉蒙德護士長的敕令是沒有效力的。沒有大出血也沒有火災,可是卻有種讓人驚喜的全身舒展的愉悅和短暫品嘗到的自由的滋味。這一切推動著她跑了起來,圍著重重的橡膠圍裙盡情地跑著,跑向醫院的門口。
此刻,一陣讓人身心俱疲的等待籠罩了整個醫院。只有患黃疸的水兵還留著。他們對護士們來說有種奇特的吸引力,她們不時饒有興趣地談論著他們。這些倔強的小兵們在床上坐起來縫補襪子,非要自己手洗內衣手帕,洗好了就把它們掛在臨時沿暖氣片拉起的晾衣繩上。那些仍舊卧床不起的病員寧願忍痛自己來,也不願叫護士端來便盆。據說這些能幹的水兵喜歡自己把病房保持得井井有條,還接替了護士們掃地的活,替她們扛那些沉重的拖把。這麼喜歡做家務的男人女孩子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難怪菲奧娜說她非得嫁個在皇家海軍里受訓過的人不可。
不知什麼原因,實習生們有了半天的假,不用去學習,但制服還得穿著。午飯後,布里奧妮和菲奧娜一起過了河,走過議會大廈,來到了聖詹姆斯公園。她們緩緩地繞湖溜達,在小攤上買了杯茶,又租了躺椅,聽「救世軍」老年樂隊演奏為銅管樂隊改編的埃爾加曲子。五月天里,在法國戰事被深刻理解之前,在被轟炸的九月到來之前,倫敦雖然瀰漫著戰爭的跡象,卻還沒有一絲一毫的戰爭心態。映入眼帘的是制服和時時提醒著人們警惕第五縱隊的招貼海報,公園的草地上已經挖好了兩個大防空洞。官僚習氣到處橫行。一個戴帽子和臂章的人走了過來,跟菲奧娜說要看看她的防毒面具——它被她的斗篷遮住了。除此之外,一切都平和安詳。因法國局勢而一直攪動這個國家的焦慮都被消解在午後的陽光里了。死去的已不在眼前,而不在眼前出現的就被假定為還活著。一切都宛如平常,似若夢幻。嬰兒車滑過小路,車篷放了下來,以擋住強烈的陽光。皮膚白白、頭蓋骨還發軟的小寶寶睜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第一次看著身外這個新奇的世界。似乎剛剛擺脫了逃難生活的孩子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大笑大叫。樂隊已在和音樂的搏鬥中筋疲力盡。躺椅依然要花兩個便士。誰會想到,僅僅在一百英里之外,一場軍事慘劇正在上演。
布里奧妮依然想著自己的心事。也許倫敦就會被毒氣所淹沒,或者會遭到德國傘兵的蹂躪,他們在第五縱隊的接應下在地面上橫行無忌,這樣羅拉就可能根本來不及舉行婚禮。布里奧妮曾聽一個自以為無所不知的勤雜工說,什麼也不能抵擋得了德軍的進犯。他們有新的戰術而我們沒有啦,人家已經有現代化的裝備,而我們也沒有啦,直說得唾沫橫飛,樂在其中。將軍們可真該好好讀讀立戴爾 · 哈特的大作,要麼就在午茶時間到醫院勤雜工的小屋來悉心聽聽他的高見。
在她身旁,菲奧娜喋喋不休地說著她最心愛的小弟弟和他在吃飯時說的趣聞軼事。布里奧妮假裝著在聽,可心裡卻在想著羅比。如果他一直在法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