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利奧·麥克菲特——兇殺案件調查組的頭兒——負責接手我這個案子,就好像事情還不夠糟一樣。麥克菲特和我關係不好。我們曾經接觸過一兩次,但我們之間的問題和通常情況下警察和私家偵探的矛盾無關。問題在於,麥克菲特認為自己不是一個警察;警察這個職業只是他通向薩克拉門托 總檢察長這一職務的進身之階。他野心勃勃,西裝筆挺,看過所有的專業書,講話語法精準、措辭恰當、表達流暢;他出入各種正式社交場合,奉承政客、報紙專欄記者,抨擊貴族階級。他自認為是個很有女人緣的翩翩公子,專門注意那些十八歲到八十歲之間、有錢、有地位的女人。他不喜歡我,因為他覺得我地位比他低。我不喜歡他則是因為我清楚他是個渾蛋。
他和另一名調查員像一陣風似的捲來,那個叫德威金斯的傢伙我不認識。麥克菲特冷冷地看我一眼,問死者在哪兒。他說話總是這副腔調;有時聽起來很滑稽,不過今天不是。我帶他去房間看屍體。「請在廚房等著。」他說,好像認為我就該待在那裡。見我並沒有立即小跑去廚房,他又發話了:「怎麼?照我說的做。」
真希望埃伯哈特在這兒。埃伯哈特知道如何惹惱和挫敗他,我就沒學會這門技巧。我能想到的只是抓起一把碎玻璃堵住他的汽車排氣管。不過實際上我什麼也沒做,乖乖地到廚房裡去了。和警察作對是相當愚蠢的,而如果你是私家偵探的話,後果會不堪設想。
麥克菲特讓我等了十五分鐘。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廚房裡徘徊,就像籠子里的貓。我一度想去看看克斯卡頓太太,但最終沒去,和麥克菲特談話之前我不想看到她,如果可以的話甚至以後也不想。她在卧室里,至少麥克菲特來之前她在那兒。我打電話時她從沙發上起來,走進卧室,躺在床上,讓門開著。那時我朝里望了一眼,只見她仰面躺著,身體僵硬,雙眼緊閉,手臂伸直貼緊身體兩側,像抹了防腐藥物的屍體,準備送去讓家屬見最後一面。
我感到緊張,焦躁不安。林恩·克斯卡頓、她死去的丈夫,還有其他事情一直縈繞腦中;一些事已經弄清楚了,另一些事仍然讓我摸不著頭腦。沒有一件事是令人愉快的,不過話說回來,謀殺從來就不是。
麥克菲特終於來了。我沒給他下命令的機會,搶先一步說:「有些事你應該知道。」進而我向他解釋了克斯卡頓、哈蒙·克雷恩以及其他相關的事情,然後我告訴他我對克斯卡頓之死的猜想。他自己也能得出結論——很明顯,真的,一旦你掌握了所有的事實——但我不想等他想清楚。
麥克菲特像昆蟲學家看一隻不怎麼有趣的蟲子那樣看著我。我直直地瞪回去,這是我最不喜歡做的事情。這狗娘養的傢伙長得很帥:黑髮在額角處微微染霜,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下巴中央有個凹陷。難怪女士們都愛他——不過是那些沒眼光的。政客們也看中他,見鬼。
他說:「你說這件事是一八七?為什麼?」
一八七是警察行話,指《加州刑法典》第一百八十七章關於故意謀殺的條款。「我沒那樣說。」我說。
「如果他妻子殺了他,就是一八七。」
「我知道。但我沒說我認為她殺了他;我只是說她在掩飾。我們找到他之前,她早就知道他死了。」
「我再重複一遍:為什麼?」
「三條理由。第一,她今天的行為,電話里她對我說的事情,等我到這兒後發現都是謊言。她說她沒有打電話給她丈夫的醫生,因為她太緊張了。她也沒有叫警察,甚至沒有試著找個朋友或鄰居幫忙,而是離開家,開車到凡尼斯,打電話給我。為什麼?因為她要某個知曉她丈夫有自殺傾向的人找到屍體;她不願承認在她離開之前他已經死了。」
「不是很有說服力。」麥克菲特說。
我說:「接下來是那把槍。」
「槍怎麼了?」
「你看見了,槍在克斯卡頓的椅子下面。如果他朝自己開槍,槍怎麼可能跑到他椅子下面去?」
「也許槍從他手中滑落彈到地毯上去了,」麥克菲特說,「你應該記得,他的右臂垂向地板。」
「利奧。」我說,躲開他的注視。他討厭我叫他利奧,更希望我叫他麥克菲特先生,或者乾脆就叫先生。「利奧,那把槍完完全全地躺在椅子的左下方。即使是從手中滑落的,它也不可能在長絨地毯上彈跳一英尺以上吧。」
他怒視著我說:「我猜你的推論是克斯卡頓太太把槍扔在了椅子下面。」
「她肯定在那兒做了些事情。我不敢說是不是她把槍扔在那兒的,或者是不是她朝他開的槍。但他死的時候她一定就在這間屋子裡。」
「你是怎麼推理出來的?」
「她的手提包,利奧。在辦公桌後面,一半東西都倒出來了。」
「我看見了,」他生硬地說,「我猜也可能是你們發現死者時她掉在那裡的。」
「但我來時她沒有拿任何包,車子里沒有,手上也沒有。她跟著我走進來時什麼也沒拿。她告訴我早些時候她丈夫從房間里出來過,舉著槍,然後走回房間鎖上門,她沒有提到她也在那兒。她應該會說出來的,除非要隱瞞些什麼。如果她不在房間里,手提包怎麼會跑到那兒去?為什麼包是開著口掉在地上的,難道不是因為在開槍之前有過爭鬥或者什麼嗎?」
麥克菲特沒說話,但現在他在思考。你可以用邏輯來打敗他——不管怎麼說,這也不是很難。
「汽車鑰匙一定在她大衣口袋裡,」我說,「要不然就是她跑出去前從地上撿的。我想你已經注意到了門鎖是按鈕式的。很可能克斯卡頓最後一次進房間時按下了按鈕,而她出去時就直接帶上了門,根本沒有意識到門其實是從裡面反鎖了。她只想著趕緊離開這裡。」
麥克菲特很勉強地說:「如果你的推理沒錯的話,一定是她殺了他。」
「未必。可能是個意外——爭鬥中槍走火了之類的。你為什麼不去問問她?」
「不需要你來告訴我該做什麼。」
「上帝知道,我從未試過。」
「在這兒等著。」他說著大步走了出去。
我等了,但時間不長。現在我甚至有些焦躁,廚房太小,太逼仄,老讓我想起克斯卡頓夫婦在這裡分享的時光——而現在他們分享了死亡。人們開始離開客廳,我打開門看了看。驗屍官助理到了,德威金斯正領他去克斯卡頓的房間。我走出廚房,四處徘徊,很小心地避免妨礙其他人。
站在某個角度,我能看見房間里的一部分,但看不到屍體所在的地方。一個研究人員跪在地上,撥弄著因為我的破門而入而從門框上掉下來的木屑。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三十五年前也是這樣,哈蒙·克雷恩死的那晚。在鎖住的辦公室里被擊中,門被撞破了,警察進屋偵查,清理遺物。這些事三十五年來沒有改變;也許永遠不會改變。
誰說閃電不會兩次擊中同一個地方?這樁案子里就呈現了相似的場景,父親和兒子相隔這麼多年,一個自殺,一個被誤殺……
是的,兩次。
或者會不會兩次實際上是相同的呢?克斯卡頓的死看起來是自殺,實際不是。哈蒙·克雷恩會不會也是同樣的情況?雖然門是鎖著的,警察偵查過後說不可能有什麼花招——有沒有可能克雷恩其實是他殺?
兩次,我想。兩次謀殺!
我明白了。首先,一九四九年那次,是一個簡單的詭計誤導了所有人,包括警察。現在經過這番調查,我開始看清楚整個案件:令我困惑不解的花招、誤導和錯誤想法;克雷恩死時周圍的情況、那封複印信的意義、安吉洛·貝托魯奇死的真正原因,以及那個殺人犯的名字。所有事件終於水落石出,黑暗醜陋,如同那堆埋在托馬利灣邊腐爛的屍骨。
我考慮是否要告訴麥克菲特,但對他說這些是對牛彈琴。再說這也不歸他管,只是和克斯卡頓的死有點關係而已。我想告訴迪卡爾布,但不是現在,得等我找到令自己滿意的答案之後。
不久麥克菲特又出現了。我仍站在走道上,有些焦躁,因為我很想去干自己的事。他狠狠瞪著我說道:「我想我說過叫你待在廚房。」
「我去上廁所。克斯卡頓太太說了什麼?」
「……你是對的。」他不情願地承認道。現在他盯著我夾克最上方一粒紐扣看。「她承認了。」
「我想她會的。她不擅長說謊。」
「沒錯。」
「她沒有殺他是嗎?」
「她聲稱那是個意外。」
「很可能,」我說,「她不是那種會精心策劃一場謀殺的人。」
麥克菲特嘲諷地說:「謝謝你的專業意見。」
「不客氣。怎麼發生的?」
「她丈夫一整晚都待在房間里,就像她跟你說的。今早她想勸他出來,但他不肯,一直到中午。」
「他終於出來時手上揮舞著手槍。」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