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直到九點過後切特·迪卡爾布警官才放我離開托馬利灣。今天他不值班,但還是出來了,因為我點名要他來。顯然,在和家人共進晚餐時被叫出來,迪卡爾布很不高興——他住在塔拉林達,離這兒很遠——但他沒有對我發火。他很禮貌,還對貝托魯奇的謀殺案多少表現出一點興趣。

我們在展示廳里談話,和那些標本在一起。實驗室人員、攝影師、警察、縣裡的驗屍官進進出出。屋外,當地居民在冷霧中觀望,模糊的影子看起來很像幽靈。救護車上旋轉的紅燈照得窗戶忽明忽暗,像充血的眼睛在眨動著。

我把關於貝托魯奇的事情全部告訴了迪卡爾布,包括我所有的猜疑以及他和那堆骸骨的聯繫。「但現在我不知道今晚這兒發生了什麼……真他媽的傷腦筋。」

「不一定,」迪卡爾布說,「你的調查和貝托魯奇的死不一定有關聯。」

「不一定,是的。」

「但你認為有。」

「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有可能是個小偷,」迪卡爾布說,「貝托魯奇抓住他,想用獵槍嚇唬嚇唬他,他們打起來,槍走火了。砰!打中了貝托魯奇。」

「是的。」我說。

「或是當地某個對他懷恨在心的人乾的。你說似乎沒人喜歡他。」

「但為什麼是現在呢?那堆三十五年前的屍骨也在同一個星期被發現。」

「巧合。」

「的確。過去幾年我也碰到過。但這次……我不知道,總感覺不是那麼回事兒。」

「直覺,」迪卡爾布說,「你不能總相信它們。」

「同意。我看不出這樁謀殺和哈蒙·克雷恩以及失蹤的妻子要如何聯繫起來。」

「你能想出誰可能有動機嗎?」

「問題就在這兒。我想不出是誰,想不出殺人動機——尤其是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你告訴過別人你對貝托魯奇和他妻子的懷疑嗎?」

「沒有。今天下午我才查到她,然後就直接過來了。」

「誰告訴你他妻子的信息?」

「伯克利的一個女人——瑪麗蓮·杜貝克,克雷恩遺孀的侄女。但她是個很胖的五十歲的家庭主婦;如果說是她跟蹤我至此,解決掉貝托魯奇的話,就太可笑了。」

「那位遺孀呢?」

「絕不可能。近七十歲了,自從她丈夫自殺後精神就不太正常。」

「嗯,可能杜貝克女士在你離開後,把告訴你的話告訴了另一個人。」

「有可能。但是我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而且遇上了堵車高峰期,沒有人能比我快了。何況我就在離這兒不到十五分鐘車程的雜貨鋪里。殺貝托魯奇的人必須與我同時到達,或者比我早到一點兒。你認為呢?」

「似乎是這樣。」他點點頭。

「有鄰居看到那輛車嗎?」

迪卡爾布搖搖頭。「邊上兩幢房子都沒有人。住在這條路另一頭的老婦人當時正在做晚餐,此外,她是個半盲人。」

我說:「如果兇手是第一次來這兒,他極有可能找人問路。」

「考慮到了;警察正在調查。我們還是回到你的調查上吧。你有沒有告訴誰你第一次見貝托魯奇的事?」

「只有我的客戶。」

「邁克爾·克斯卡頓,」迪卡爾布說著點點頭,「我想你沒把他列入嫌疑人名單吧?」

我猶豫了,想起昨天和克斯卡頓通電話後想到的事情——如果他妻子不儘快帶他去看精神病醫生,他可能會失控。然後呢?克斯卡頓這樣的人失控了會怎樣?殺人是一種可能性;近來有相當數量的瘋子製造的暴行可以證明這一點。但是殺人總會有動機,我告訴克斯卡頓的關於安吉洛·貝托魯奇的事沒有理由可以使他憤怒到去殺人。此外,就克斯卡頓的身體狀況來看也不太可能:他很虛弱,不藉助幫助幾乎不能行走,而且很少離開屋子。比起他來,我更願意想像是瑪麗蓮·杜貝克一路開車到托馬利灣殺了貝托魯奇。

我這麼告訴迪卡爾布,他也表示贊同。不過他提出還是要與克斯卡頓談談。儘管我不想,但也必須這麼做;而且對克斯卡頓來說,可能我先去比較好。

讓我離開之前,迪卡爾布記下了這周我拜訪過的所有人的名字和住址,包括羅素·丹瑟爾。辦事有條不紊,考慮周到,這就是切特·迪卡爾布——具備警察的所有優良品質。他還叫實驗室人員從我車子的擋泥板上取下黑色油漆的碎屑。我走後幾分鐘,那群幽靈般的警察聚集起來,提著聚光燈徹底搜查迪倫海灘路口附近區域,尋找撞擊可能留下的任何黑色轎車的蛛絲馬跡。

霧仍然很大,我只能慢慢開。到了帕塔魯馬,天氣逐漸轉成普通的陰天,能見度好起來了。十點四十分,我穿過金門大橋,跨進家門時,時針正好指向十一點。我筋疲力盡,又心有餘悸,想馬上沖個澡睡覺。但胃提出了抗議,儘管我不餓,也不得不先吃點東西。義大利大香腸、乾酪和鳳梨味鬆軟乾酪。結果我後悔吃了這些東西,它們使我的胃灼熱脹痛。

我躺在床上又打嗝又放屁,試圖入睡。但我腦海里一直浮現出貝托魯奇被兇殘殺害的屍體和湧出的鮮血。我不停地想為什麼會有人殺他。這件事與一九四九年發生的事情有關嗎?我的直覺一直在說是的,那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動機,動機,該死的動機究竟在哪兒?

早晨七點十分我醒來,眼睛生疼,頭痛欲裂,心情沮喪。起來沖了個澡,連喝三杯濃咖啡,才驅走了一夜攪得我心神不寧的噩夢。突然目睹暴力謀殺後我總會這樣:做噩夢、日復一日地陷入沮喪。一些警察對謀殺已經見怪不怪了,但我從來沒有。這是二十五年前我從刑事偵查局辭職開事務所的原因之一。那時我想可以再也不用見到屍體了,只會見到活人的痛苦和眼淚。顯然我錯了——上帝,錯得離譜。這二十五年來我見過的屍體遠比當警察那會兒多。

八點半我撥了凱莉的電話。沒人接。我有點失望,不過後來我想起來今天是周六:周六早晨她會出去慢跑,有時候在金門公園,有時候繞著默塞德湖,有時候去瑪蓮納公園。她並不痴迷慢跑,也不是每天去跑,一周也跑不到五十英里,只在周六鍛煉一下。我隨便她怎麼做,她也放棄了強迫我陪她一起跑步的念頭。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小小空間。

於是我打埃伯哈特家的電話,但他也不在家。這次把我激怒了。他肯定又在溫黛那兒;自從依拉·羅卡福特餐廳事件後,他一直在安撫她受傷的心靈——或者應該是撫摸她的那對大乳房吧。把工作拋諸腦後,整日精神恍惚,像害了相思病的蠢蛋——他已經開始使我惱怒了,下次見到他我一定要這麼跟他說。我考慮打電話到溫黛家去找他,但轉念一想,還是決定不打了。我不想和溫黛說話。比起溫黛來,埃伯哈特還不算那麼糟。讓他自己從報紙上看有關貝托魯奇死亡的報道吧。

時間還早,於是我撥了克斯卡頓的號碼。我猜想現在這個時候他應該差不多起床了,我想在迪卡爾布之前聯繫到他。他的確已經起來了,因為他很快就接起了電話。從他的聲音聽不出接到我的電話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顯然他還不知道貝托魯奇的事,不然的話當我問他能否去走訪一下時他一定會說些什麼的。但他只問了我有沒有新消息,我說是的,不過最好能面談;他說任何時候都可以。他的語氣里透出痛苦和無望,我不喜歡。

金門高地上霧氣朦朧,幾乎看不清楚公園裡的樹頂。沒有人在室外活動。整個地區看起來蕭索頹廢,像是某個瘟疫肆虐的城市。不知怎麼的,一想到這裡,我便陷入一種沮喪之中。

是林恩·克斯卡頓開的門。除了黑眼圈外,她看起來很蒼白,穿著另一條極其緊身的CK牛仔褲。她搶在我說話前快步走上門廊,輕輕帶上門,一隻手擋著以防止門自動鎖上。

她說:「他在房間里等你。他認為你有壞消息——從他的表情我看得出來。」

「恐怕是的。」

「哦,上帝,我就知道,」她說,「我就知道。」她的語氣彷彿在唱一首哀歌,伴著自憐的呻吟,「你查到了什麼?」

「我只想說一遍,克斯卡頓太太。」

「他不會讓我待在房間里聽的。」

「為什麼不呢?」

「我們又吵架了。星期三晚上,你和我在公園裡談過之後。從那時起他和我說的話總共不超過五個字。」

我沒說什麼。

「星期四和昨天我試圖再打你電話。我想……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不知道該向誰求助。」

「你們為什麼吵架?」

「他不肯去看精神病醫生,甚至都不和自己的醫生說話。他就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狀況。」

「電話里聽起來他很沮喪。」我說。

「比任何時候都糟糕。他坐在房間里,不停地閱讀他父親的書和小說,不吃不喝,也不講話,只是整日坐在那裡。你真的要把你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