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發生時,凱莉和我正在吃晚餐。
時間剛過六點半,我們正在一家舒適的義大利餐館裡。這家我們兩人都十分喜歡的餐廳叫比恩波,位於與第十九大道交叉的塔拉瓦街上。舊金山最好的飯店不在鬧市區、漁人碼頭或者其他任何旅遊景點,而是隱匿在一些街坊和住宅區中。在北海灘地區,比恩波主廚的意式焗茄瓜和意式煎小牛肉火腿卷無人能敵,而且一盤只要不到兩美元。
我們剛點完餐——凱莉要了份意式焗茄瓜,我來了份意式煎小牛肉火腿卷,一邊喝著飲料,我給凱莉講了我的新案子。我還沒告訴她關於明晚與埃伯哈特和溫黛共進晚餐一事。我打算等她吃飽了再說,至少能降低她朝我扔東西的概率。可以看出眼下她很煩躁:她在貝茨和卡彭特公司做廣告文案,「那使你有跳到桌上尖聲大叫的衝動。」她這樣說道。
她喝馬提尼酒,這表示她現在極為興奮:她很少喝比白葡萄酒還烈的酒。猛飲了一大杯後,酒精起效了,她不再神經兮兮地撥弄杯中的橄欖,臉在燭光下顯得放鬆了許多。比恩波的裝修比較老式:大而昏暗的枝形吊燈,鍍金鑲邊的鏡子,一堵石牆上的酒架中塞滿了葡萄酒瓶;那些蠟燭不僅營造浪漫氛圍,更為重要的是你必須靠著它們才能看清面前的食物。
燭光把每個人的臉映襯得分外美麗,尤其是凱莉的。那光線在她赤褐色的頭髮上染上了一層火紅,讓她那善於變色的眼睛顯出深黑色,嘴唇看起來無限柔軟而性感,簡直年輕了十歲。倒不是說四十歲的凱莉會沒有吸引力了,也不是說她需要年輕十歲。漂亮的女人,我的女人。就算給我五個好萊塢明星,或者黛安娜王妃、世界小姐等等,我都不願用凱莉去交換。
她坐著,一隻手架在桌上撐著臉頰,全神貫注地看著我。我的案子總令她十分感興趣——真該死,有時我因此而後悔告訴她——她覺得根據通俗小說的套路分析,哈蒙·克雷恩的案子是個陰謀。她的父母和克雷恩一樣,都是通俗小說作家。伊萬·韋德寫恐怖小說,現在仍然在創作。在我看來,他本人就令人毛骨悚然。西比爾·韋德,用男性筆名薩繆爾·萊瑟曼為《黑色面具》創作了一系列偵探小說,而她本人其實是一位嬌小的、有著甜美笑容的女士 。
凱莉啜著她的馬提尼,我喝著啤酒,我們討論著哈蒙·克雷恩,等著我們的蔬菜通心粉湯。我正想問凱莉她的圈子裡有沒有人可能認識克雷恩,晃動就在這時開始了。
起初並不強烈;我第一反應是外面的列車經過發出的隆隆聲,因為比恩波飯店就在L-塔拉瓦有軌電車線上,列車經過時有時可以感覺到震動。但是幾秒鐘後,震動劇烈起來。凱莉問:「地震?」我回答:「是的。」我們仍然坐著。餐廳里其他人也都待在原位,所有人都泰然自若。用餐的坐在餐桌旁,另一些人在吧台,服務生們保持著原有的各種各樣的姿勢原地不動——人人都在等待。
震動持續著,很劇烈。十秒,十五秒——每一秒都像一分鐘那樣長。銀質餐具在桌上互相碰撞,玻璃杯跳躍著,裡面的啤酒飛濺,有的乾脆砸碎在了地上。枝形吊燈不停地前後左右搖晃著。那面鑲著鍍金框的鏡子像個醉漢似的顫抖著,倒在了一邊。牆裡放著的葡萄酒瓶發出咔嗒咔嗒聲。燭光的搖曳使整個餐廳看起來陰森恐怖,好像我們被裝在一個巨型盒子里搖來搖去。
不過這兒都是一群老舊金山人——當地人和在此長住的居民經常遇到地震,早就習以為常了。沒人恐慌,也沒人跑到街上像動畫片里的小雞一樣大喊大叫。坐在枝形吊燈下和搖來晃去的鏡子邊的人站起來退到安全的地方,其他人只是坐著,等待著,不說一句話。除了各種物品發出的咔嗒咔嗒、轟隆隆的聲音外,這裡靜得像個墓穴。
似乎過了很久,震動終於減弱了;我不知道地震究竟持續了多久,直到廣播里開始播送新聞。我想最大的那面鏡子差一點就跌碎了,如果地震再持續一會兒的話。實際上,地震過後,除了一塊玻璃外,沒有其他東西從牆上或者桌上跌落。當震動徹底平息時,人群里發出一聲嘆息——那種終於鬆了口氣的嘆息聲。站著的人再次坐了下來。吧台男侍動起來了,服務員們也動起來了。一個女人緊張兮兮地笑出聲來。幾乎是立刻,每個人都開始交談起來,不只和熟人,也和鄰桌的其他人。一個男人扯著嗓門喊道:「強地震——最起碼有五點五級。」小鬍子吧台男侍用愉快的聲音回道:「主啊,我投反對票!六點五級! 六點五級!」這情形好像大家都變成了老朋友,在一個派對上集體狂歡。一場地震影響了一群在公共場所的陌生人,使人們產生了一種單純的友情。倫敦空襲中的倖存者一定體會過這種感情。
凱莉說了句「哇哦」,然後喝完了她的馬提尼,但她看來一點兒都不緊張。總之,地震似乎讓她停止了顫抖,放鬆了臉部表情。我也一點兒都不緊張。這是地震的另一現象:如果你經歷了足夠多次,即使是今天這種強烈的地震也嚇不倒你。當它們發生時,你所體會到的是一種麻木的無助感;你覺得這次也許就是最厲害的一次了,許多樓房會倒塌,成千上萬人會喪命。但當它平息下來,你發現自己和周圍的事物都維持原樣時,又開始相信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又一次地震而已,然後你便感到一陣輕鬆,再沒有任何擔心。擔心地震就如擔心某個該死的愚蠢政治家要發動一場核武器戰爭,它唯一的作用只是讓你發瘋。
鄰桌的一個人問我會不會有餘震,我說不知道。吧台男侍已打開電視,捕捉最新的新聞——此次地震的震中位置、造成的損失、伯克利地震學實驗室測出的里氏震級等。有兩個人在打賭,一個說超過六級,另一個說低於六級。兩人在這種時刻爭論這樣的事真是沒心沒肺,地震的嚴重性仍是個未知數。但這種心態也是可以理解的,這是生存者的權利。
當我們周圍開始恢複常態時,凱莉和我也簡單地議論了幾句,此刻三十五年前那個小說作家的自殺案件顯得無足輕重。一位女服務員端來了我們的蔬菜通心粉湯。地震並沒有影響我的食慾,甚至起了一點促進作用。地震對凱莉和比恩波餐廳里的其他人顯然也起了同樣的作用。我們就著幾塊麵包津津有味地喝著湯,雖然平時我從不在上前菜時吃麵包。我們的主菜還在烹飪時,酒吧男侍對著廚房裡的某人叫道:「嘿,迪諾!六點二級!持續了三十七秒 。我早說過了,不是嗎?」說著他調高了電視機音量。
我們都抬頭看電視屏幕。新聞里正在重複播報地震被確認為里氏六點二級,持續了三十七秒。震中在摩根山山腳,靠近聖何塞。北至布雷格堡,東至塔霍湖均有震感。報道稱地震造成了一些輕微財產損失,地表產生了裂縫,但到目前為止沒有人員傷亡和建築物倒塌的事故。發生了三次低於三級的餘震,舊金山沒有震感。又是一次輕微地震,沒什麼好擔心的。最嚴重的地震仍未發生,新聞播報員調侃地說。
哈,我想著,那傳說中「最嚴重的地震」又一次成了傳說。
驅走頭腦中的想法,我開始進攻我的意式煎小牛肉火腿卷。它美味如故。我喝了第二杯啤酒,凱莉喝了點葡萄酒配她的意式焗茄瓜。我們誰都不打算要咖啡或甜點,只想走出飯店,在某處單獨待一會兒;臨時的友情已經消失了,比恩波里聚集的人又成了陌生人。
走在人行道上,凱莉說:「去我公寓好嗎?西比爾大概已經打過至少三次電話了。如果我再不回她電話告訴她我沒事,她一定會瘋掉的。」
「怎麼會?洛杉磯也有過地震啊。」
「比這兒還嚴重。但她相信那個理論:總有一天舊金山會沉入太平洋。」
「如果是洛杉磯消失了會更好,」我說,「想像一下所有糟糕的電影和電視節目都不再出現,多美好啊。」
「好萊塢可以消失,」她說,「帕薩德納不行。」帕薩德納是恐怖小說家西比爾和伊萬居住的地方。「進來吧,我們把壁爐點上。溫暖的火適合美好的夜晚。」
她的住所在鑽石高地村,城市新景點,最吸引人的是站在上面能鳥瞰整箇舊金山、海灣附近和東部海灣俱樂部。我們進屋不到十秒,電話響了。「猜猜是誰?」她說,「西比爾——我和你賭五美元。」
「不用賭了。你接完電話,讓我和她聊聊。」
「為什麼?」
「我想問問她關於哈蒙·克雷恩的事。」
她在電話響第四聲時接了起來,沒錯,是西比爾。凱莉花了十分鐘向她保證地震沒有對她以及她的財產造成損害。我猜這就是對話的內容,因為聽過十五秒後我就不再專心聽了。我想打開電視,看看其他新聞快報,但又覺得自己今晚大概不想再聽到有關地震的任何消息。於是我捧了些松木放到壁爐里。凱莉結束對話叫我過去時,我正在尋找生火的火柴。
西比爾正在興頭上。我花了幾分鐘時間給她介紹哈蒙·克雷恩的案子,然後問她是否認識他。
「算不上認識,」她說,「我見過他一次,在紐約一次出版社聚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