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這次我按揚科斯基家門鈴時,家裡不是只有那條彷彿能噴出火焰的狂吠的狗了。那條狗發出和之前一樣的咆哮聲,不過這次聲音很遠,而且從背面傳來,也沒有越來越接近。很快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長著一頭灰色鬈髮的白人婦女伸出頭來,警覺地問:「誰?」

「我想見揚科斯基先生。」

「有預約嗎?」

「沒有,不過我想他會見我。你告訴他事關哈蒙·克雷恩和他的兒子。」

「你的姓名?」

我拿出一張名片給她。一條豐滿的手臂從門縫裡伸過來,一把拿過名片,然後消失了。她說了句「請等一下」就合上了門。

我站在那裡。海風帶來桉樹和茉莉的清香。一個美妙的黃昏。屋子裡那條狂吠的狗依然在遠處製造雜訊,可以聽到一串撞擊,隱隱約約還有東西打碎的聲音。我想它大概在啃傢具——或者在啃管家,也就是剛才那個白臉白臂灰色鬈髮的女人。就我所知,揚科斯基從沒結過婚。

顯然那條狗並沒有把管家吃下去。門又一次開了,仍然只開了一條縫,那個女人再次出現。「他要見你。你可以從後面繞過去。」

「從後面繞過去?」

「他在花園裡。」

我沿著通向花園的磚砌台階拾級而上,穿過一片修剪成圓形的茉莉灌木叢和矮柏樹。房子的所有窗戶都裝上了鐵柵欄。疑心很重的城市居民通常會採取這樣的預防措施,但對揚科斯基來說,可能有更深的意義。海灣地區一定有成千上萬的人想闖入他的房子把他殺了。

在房子後面我找到了一堵高高的籬笆牆,上面有一扇門。籬笆牆頂端另外加了一層六英尺高的透明塑料頂,一直延伸到房子的後牆,可以把花園一起圍進去變成一個封閉的溫室。我推了推那扇門,發現沒鎖,於是走了進去。

花園裡有一塊二十平方英尺、修整得很好的草坪,三面有玫瑰花圍著,另一面有一個後樓梯和一條通向大門的小徑。草坪上放著一個韋伯牌金屬烤肉架,還有一些室外紅木傢具。「拖出去」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閑適地蹺著腿,一手拿著杯飲料,另一手夾著一根粗大的綠色雪茄。

「進來時鎖上門,」他說,「我為你才開著的。」

疑心病!我關上門,扣上鎖,走向他。房子後院朝西,太陽正落向太平洋,給那透明的弧形塑料頂鑲上了一條淡紅色的邊,好似點亮了燈。光亮打在揚科斯基身上,使他看上去矮小兇狠,像邪惡的侏儒從隱居的洞穴搬到了城市中。瘋狂的想法,不過令我十分愉快,很有點自娛自樂的味道。

我的名片躺在他身邊的一張紅木桌上。他用彎曲的食指輕輕敲打著名片,輕到連雪茄上長長的煙灰都沒能彈落。「坦白說,」他說道,「不是每天都有名偵探來拜訪我的。」

他聲音里沒有一絲諷刺意味。我也用誠懇的聲音回道:「不是每天都能拜訪到您這樣傑出的律師的。」

「寒暄結束。我們之前見過,是嗎?我好像記得幾年前你為我工作過一次。」

「僅此一次。從那以後我就為你的對手工作。」

他覺得有趣。「拖出去」很有幽默感;他也有屬於自己的尖牙利齒,以及一頭時下流行的希臘式深棕色頭髮,只是額上有些灰白了;他的身體瘦而強健,皺紋比我少。他肯定至少七十歲了,但看上去要年輕十歲,精力充沛、身心愉悅。

但他住的房子的窗戶上都釘了鐵條,一條兇惡的狗整日徘徊,花園上覆蓋著塑料頂,還要求客人進來時一定要鎖上門。不管他承認與否,他活在恐懼中。任何人處於這種狀態下都會非常痛苦。

他喝了幾口飲料,將玻璃杯往我名片上一放——我想他是故意的——用雪茄指著我說道:「安妮說你來這兒是為了哈蒙·克雷恩。」

「是的。」

「我猜邁克爾·克斯卡頓雇了你。」

「是的。」

「我並不驚訝。那麼請坐。我不介意和你談談,儘管我不明白那件事過去這麼久之後邁克爾和你還想要做些什麼。」

我仍然站著,我喜歡這樣俯視著他。「他想知道他父親自殺的原因。」我說。

「他當然會自殺。要是我也會那樣做的。」

「我想你的意思是,克雷恩自殺是因為他再也寫不出作品了。」

「是的,但我顯然沒有證據。」

「他跟你說過文思枯竭的事嗎?」

「沒談很多,」揚科斯基說,「但幾周內他沒寫任何東西,所有人都知道他為此非常沮喪。」

「他曾提到過自殺嗎?」

「沒跟我說過,也沒和任何我認識的人提過。」

「所以那晚你發現他已經死了的時候非常驚訝。」

「驚訝?是,又不是。老實告訴你,他很沮喪,我們很擔心他。」

「這種沮喪……來得很突然嗎?」

「不,它是慢慢形成的。有人告訴了你什麼嗎?」

「克斯卡頓似乎認為他父親一直很好,直到自殺的幾周前。」

「完全是胡說八道,」揚科斯基說道,「誰告訴他的?」

「他沒說。」

「嗯,根本不是那回事。我告訴你,哈蒙的精神狀況每況愈下,至少超過三個月了。」

「他酗酒嚴重嗎?」

「差不多。哈蒙酷愛烈酒,當生活中遇到危機時,他就會尋求酒精的幫助。酒是作家最有效的精神支柱,至少在毒品流行起來之前的那個年代是這樣。」

「你似乎對此頗為樂觀,大律師。」他聳聳肩,我接著說道,「你還能清晰地記起克雷恩自殺那天晚上的情形嗎?」

這個問題沒有激怒他。「任何人對於三十五年前的事情都不可能全記住,」他說,「你覺得我老了嗎?」

「正相反。」

他朝我露齒一笑。「你不想坐下來談嗎?」

「我還是站著好。你不給我來杯飲料或是來根你的雪茄嗎?」

「當然不。」

我們像一對老比特犬那樣互相瞪著。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一樣;我們在這裡禮貌地交談,在互相尊重的幌子下鄙視對方,並適時踩上一腳。他在玩一場有限度的遊戲,一旦你把他逼急了,或者在某一點上冒犯了他,他會立即回擊你的要害。

我說:「我想談談那晚的自殺。克雷恩之前打電話叫你去他那兒,是嗎?」

「是。」

「他心煩意亂,非常沮喪?」

「是。」

「醉酒了?」

「醉得很厲害。」

「他都說了些什麼?」

「說他需要跟我談談。」

「沒說要談什麼?」

「沒有。」

「他聽起來有自殺傾向嗎?」

「沒有。如果有我肯定叫警察了。」

「於是你直接去他那兒了。」

「是的。」

「然後碰到了克雷恩太太和亞當·波特。」

「是的。他們正好吃完晚飯回去。」

「他們看上去為克雷恩擔心嗎?」

「沒有,直到我告訴他們克雷恩的來電。」

「這麼說他並沒有暗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說他要自殺?」

「沒有。」

「你把那通電話告訴波特和克雷恩太太后,又發生了什麼?」

「克雷恩太太開始不安起來,呼喚克雷恩的名字,沒聽到回應,於是我們都上樓去,發現他的辦公室鎖上了。我們喊了好幾遍他的名字,仍然沒有回應,於是我們破門而入。」

「你和波特。」

「是的。」

「誰提出破門進去的?」

「我想是亞當的主意。怎麼了?」

「沒什麼。辦公室有什麼不尋常嗎?」

「不尋常?克雷恩橫躺在他辦公桌下。」

「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大律師。在你看到屍體,發現那張紙條之前,你看到了什麼?」

他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顯出了在法庭上的神色,就像套上一件毛衣一樣容易。我大概被當成了一個陪審團成員或者法官。「當時我們幾乎都心神錯亂了。事實上,阿曼達幾近瘋狂。唯一引起我注意的是滿屋都是威士忌酒味,但這在克雷恩那兒是常有的事。」

「當時克雷恩死了很久了嗎?」

「不到一小時,」揚科斯基說,「根據法醫的精確測算,他一定是在和我通過電話後的幾分鐘內開槍自殺的。」

「克雷恩打電話找你去談談,但隨後又立即自殺了,你怎麼看這種行為?」

揚科斯基瞪了我一眼。「你做偵探的時間和我從事法律差不多長,」他說,「自殺通常是由個性偏差引發的,你同我一樣深知這種個性會做出不可預料的行為。」

「啊哈。你是克雷恩的密友嗎,大律師?」

「不完全是。我們大部分往來是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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