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賢也〉死者之門

我曾經在街上巧遇希娜多次。

她每次看到我,都會向我打招呼。能夠結交比我年長好幾歲的異性這件事令人心情愉快。

如果姐姐還在,年紀可能和希娜差不多吧。

希娜很愛和我開玩笑。

她會突然聞我頭髮的味道,提醒我要洗頭了,有時候則天真地向我炫耀手環,有時四處張望,確認沒有人後,就搔我癢,然後逃之天天。

希娜這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孩子氣令我感到困惑,同時也覺得她很有吸引力。

春季的某一天,穗高告訴我,希娜毫無預警地消失了。同一天,學校的老師叮嚀我們,遇到有可疑的人或是陌生人來搭訕,絕對不能跟他走。

希娜消失兩個月後的某個初夏黎明時分。我一早起床後無所事事,來到朝霧瀰漫的昏暗街道上。

四周靜悄悄的,桃色和黃色的花從左鄰右舍的圍牆探出頭來,距離整個城鎮蘇醒還有一段時間。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迷宮般的街道上。突然聽到咔咚昧咚的聲音,我驚惶地停下腳步。聲音似乎是從前面傳來的,但也像是從後方逼近。

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背。我輕輕驚叫一聲,回頭一看,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那個男人有著一頭凌亂的頭髮,穿著深色衣服,腰上插著腰刀,手上拿著長矛,整體感覺就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將。

他一臉納悶,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小孩子會出現在黎明時分的街頭。

長矛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柄上刻著龍的長矛比我還高。我立刻發現,剛才「咔咚」的聲音就是這支長矛敲在地上的聲音。

我先向他打招呼。「早安。」

「早。」

「你在練習武術嗎?」

那個男人想了一下回答說:

「不是,我是守夜人。你為什麼不睡覺,在街上閑逛?」

我告訴他,今天起得早,所以想出門看看,打算等一下就回家。我當然不知道「守夜人」是什麼人。

那個男人訝異地看著我,小聲地嘀咕說:「是風呼呼嗎?」他的嘀咕令我深受打擊,這已經是第二個人了,原來除了法師以外,還有其他人可以看到。

自稱是守夜人的男人並沒有對我表現出太大的興趣,對我說了一句「太早起來,等一下會精神不好。」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黎明時分遇到的那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因為他散發的氣氛很明顯和生活在我周圍的人不一樣。

守夜人到底是什麼人?那支長矛又是怎麼回事?

穩城自古以來就有專司警察權的團體,名叫獅子野(希娜的失蹤事件就由獅子野負責調查),那個男人可能是獅子野的人吧。但獅子野的人總是穿著短褂制服,然而那個男人並沒有穿。

幾天後的傍晚,我再度在街上看到那個男人,他和那天早晨見到時一樣,手上拿著長矛。我和他保持一段距離,在身後跟蹤他。

他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墓町的方向。他走到隔開穩城和墓町的門前,把鑰匙插進大門旁的一道側門,然後消失在門的另一端。我目送他進去後,轉身往回走。

吃完晚餐後我就上床睡覺,但半夜醒來,又悄悄走到街上。那是一個滿月的夜晚。我走到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著白光的高牆前,沿著牆壁前進,爬上石崖上的洞窟。

從高台上眺望夜晚的城市。在有人居住的穩城這邊,滿月的月光柔和地照射在屋頂和街道上;慢慢將目光移向墓町那邊,舉目所見則是漆黑一片,好像死寂的森林一般。

靠墓町那一側的門前亮著一盞藍白色的燈籠。

門前有一張桌子和椅子,上次那個男人獨自坐在那裡。長矛架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桌上放了一本好像是帳冊的東西。

我在高台上觀察了他片刻,慢慢走下石階。

「你以為我沒有發現嗎?」

黑暗中,我才靠近一步,那個男人就開口問道,他的目光仍然盯著正面的大馬路,但顯然是在對我說話。

我只好走到燈籠前。男人轉頭看著我,他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

「你不可以來這裡,我會跟你爸爸說喔!如果他知道你晚上來墓町,一定會狠狠罵你。」

「我沒有爸爸,」我回答說:「也沒有媽媽。」

男人皺起眉頭,一陣沉默後,他的視線突然在我頭頂上徘徊。男人似乎看到了什麼。

「喔,原來你就是上次在街上閑逛的小弟。」

「是啊,叔叔,你在這裡幹什麼?」

「監視。看晚上有沒有人來這裡做壞事,如果有人從你剛才穿越的那個洞窟走過來,就一定會經過我的面前,同時也要看有沒有奇怪的傢伙試圖從墓町闖入穩城。」

「奇怪的傢伙?墓町有住人嗎?」

「幾乎都是幽靈或是妖怪。」

「果然有幽靈。」男人嘆著氣。

「即使是勇敢的大人,晚上也不敢靠近圍牆這裡……你趕快回家吧。」

「我不怕。」

「是嗎?」

從大門筆直延伸的大道十分昏暗,兩側排列著黑漆漆的廢棄屋。

我站在距離燈籠兩步的地方,朝大街的方向走去。我想要向那個男人證明,我不害怕。

一陣風吹來,墓町所有的樹梢都搖晃起來,從道路兩側的廢棄屋內投射出來的奇妙視線,好像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的背脊感到一陣寒意,趕緊跑回大門。

看到牆邊有一張椅子,我把它放在男人身旁坐了下來。

「我有點害怕。」

男人用低沉的聲音靜靜說道:「那當然,這裡的夜晚是很可怕的,而這道門隔絕了穩城和外面的世界。」

我鬆了一口氣:「守夜人真了不起。」

男人滿臉錯愕地看著我,似乎忘記那天早晨他曾告訴我他是守夜人的事了。

「叔叔,是你自己告訴我的,上次早晨遇到你時,你說你是守夜人,所以我就在想,守夜人到底是什麼。」

男人露出不悅的表情問我:「你來這裡幹什麼?」

「只是隨便走走。」

我一邊擔心他會趕我回家,一邊語帶佩服地說:「如果妖怪來了,你就會用長矛打敗它吧,太厲害了。」

看來男人的個性滿單純的,他聽了很高興,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長矛。

「沒錯,我們不能讓妖怪進入穩城。」

「如果是很厲害的妖怪呢?」

「我不會輸的。」

「太厲害了,而且這把長矛真的很帥耶。」

我的話還沒說完,男人就制止了我:「別說話。」

我把視線從守夜人身上移向他注視的大馬路。

有什麼東西站在數公尺前的地方。那隻能說是一團黑影。

影子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我情不自禁把椅子往後拉。燈籠的亮光下,站著一個長發婦人。

她身上穿著花卉圖案的衣服,穩城很少看到那種衣服。婦人光著腳,雖然年紀並不大,但也不年輕,表情毫無生氣,而且滿臉疲憊。

婦人全身都是半透明的,我甚至可以看到她背後的黑夜。

我立刻察覺到,她不是人。

「呃。」婦人躊躇地輪流看著守夜人和我。守夜人問:

「什麼事?」

「對不起,我不是壞人。」

「是。」守夜人坐在椅子上點點頭,他左手握著長矛,但很鎮定,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了。

婦人迅速瞥著守夜人手上的長矛、門和我,然後問道:

「請問這道門的後面是城市嗎?」

「對,是人類住的城市,叫穩城。」

「是喔。」婦人臉上的陰霾慢慢消失了,「沒想到竟然來到這裡了。我走了很久,好像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了。」

「原來如此。」一陣沉默後,婦人再度開了口。

「請問,之前有沒有一個叫鈴木健太郎的人來過這裡?還有鈴木美惠子,或者是倉田美惠子。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男人拿起桌上的帳冊翻了起來,上面寫著無數的名字。

「沒有,他們已經往生了嗎?」

婦人笑了笑:「那當然。我知道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們是我的……父母。」

男人張大眼睛:「真難得,竟然還記得父母的名字。雖然這麼說聽起來有點無情,但或許你應該趕快忘記。」

婦人低著頭問:「是嗎?」

因為是很重要的名字,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忘記,不能忘記。

可是老實說,現在我已經不記得他們的長相,也想不起他們的為人。

只記得他們在十五年前相繼去世,是病死的。我變成這樣後,發現很多事都忘了,所以一路走來時,像咒語般一直念著父母的名字。

因為,一旦忘記他們的名字,那麼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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