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滿清在江南的統治還不穩固,義師紛起,明朝殘餘軍事力量散落其間。於是,夏允彝暗中寫信給自己從前的學生、明朝江南副總兵吳志葵,商量準備合兵攻取蘇州,然後收復杭州,再進兵南京,以圖保有明朝江南半壁河山。也就是在那時,年僅十五歲的夏完淳匆匆完婚後,馬上和父親一道加入戒旅軍中。可惜,吳志葵無長遠謀略,軍將多懈怠貳心,蘇州城不僅未被攻下,這些殘明的烏合之眾,也大敗四潰。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夏允彝反而變得愈加平靜,他決定要自殺殉國。鄉人勸他可以趁亂渡海去他曾任地方官的福建,招納兵馬,再圖恢複。夏允彝考慮再三,沒有同意,怕舉事再敗以至於蒙羞萬世。松江清軍主將早聞夏允彝大名,表示只有他出山,一定給大官作。清將還表示,即使夏先生不願新朝為官,出來見一面也行。夏允彝以" 貞婦" 自比,明白無誤表達了自己不事二朝的決心。
他給好友陳子龍等人寫信交待後事,然後平靜與家人言輥,並特意把未完成的文集《倖存錄》交予獨子夏完淳手中,叮囑他毀家餉軍,精忠報國,代父完成恢複志願。然後,夏學士投松江塘自殺。《明史》上講他" 自投深淵以死" ,實乃誤記。夏允彝自殺是形同日本人儀禮性的剖腹自殺,其兄、子、妻妾家人,皆肅穆哀慟地立於水濱觀視。松塘水淺,只達夏允彝腰身以上,這位大才子生生埋頭於水中,嗆肺而死,他背部的衣衫都未沾濕,生殉了他的大明朝。
彼情彼景,身為兒子的夏完淳肝膽欲裂,目睹父親剛烈死狀,他也更加堅定了必死報國之心。
至於陳子龍,他與夏允彝乃同年進士,也是當時鼎鼎大名的文學家。本來,陳子龍想與夏允彝同死,但夏允彝以母妻託付於他,他本人又有九十老祖母需要贍養,故而忍死待變,割發為僧隱於鄉間。明宗室魯王監國時,陳龍子暗中接受魯王的任命,與夏完淳一起策動滿清的松江提督吳勝兆反清。天不祚明,兵變失敗,不僅吳勝兆被殺,陳子龍本人也被逮捕。在押解至南京的途中,陳子龍終於作出了與其摯友夏允彝一樣的人生選擇:跳水自殺殉國。
生父尊師,這兩位忠烈楷模,在少年夏完淳淚水模糊的目光中,逐漸幻化為千古仁人志士的終極典型。
黃花白草英雄路夏完淳的不屈殉國夏完淳,字存古,號小隱。是夏允彝的妾生子,也是他唯一的兒子。這位英雄天份極高,小時就是個神童,五歲即熟諳儒家典籍,七歲能文,八歲能詩,九歲即印刻文集《代乳集》行世。
觀夏完淳十三歲之前的作品,柔媚秀麗,清婉韻致,仍不脫晚明文人流俗:
秋色到空閏,夜掃梧桐葉。誰料同心結不成,翻就相思結。
十二玉闌干,風動燈明滅。立盡黃昏淚兒行,一片鴉啼月。
——《卜運算元o 斷腸》
幾陣杜鵑啼,卻在那,杏花深處。小禽兒,喚得人歸去,喚不得愁歸去。
離別又春深,最恨也,多情飛絮。恨柳絲,系得離愁信,系不得離人住。
——《尋芳草o 別恨》
明朝滅亡後,親歷戎旅,又目睹父親的自殺殉國,忠慟欲絕的夏完淳上書魯王政權,要求予父親以贈謚。魯王愛惜夏完淳如此年輕又如此對大明忠心,立授他" 中書舍人" 一職,贈夏允彝" 右春坊右中允" ,謚" 文忠".這一切,均極大鼓舞了身在江南的夏完淳抗清復明的勃勃鬥志。
不久,聽聞太湖一帶活躍著吳易領導的" 白頭軍" (這支隊伍的兵士皆以白布纏頭作標誌,以此為明朝" 戴孝" ),夏完淳喜出望外,連忙與老師陳子龍一起攜家中所有金銀奔赴軍中,並充任吳易的參軍。
吳易,字日生,進士出身,吳江人,曾為復社的活躍分子,能詩善文,又喜讀兵。北京陷於李自成的時候,他正作為侯補官員在京內,幸虧有大德知一禪師相助,吳易有幸從東便門逃出。後來,由史可法推薦,吳易在福王政權中有了一個" 職方主事" (類似軍政委)的官職。他離開揚州外出酬集糧餉時,揚州陷於清軍之手。滿清鐵蹄迅疾,很快佔領了吳易的老家吳江。縣丞朱國佐降清,並斬殺了痛罵他賣國的學生吳鑒。吳易聞之大怒,率數人突入縣衙,活捉朱國佐,在吳鑒靈前殺掉了這個叛國敗類後,宣布反清。興兵之初,吳易的" 白頭軍" 發展迅速,不少昔日當地的水賊頭目如" 赤腳張三" 等人紛紛入伙,在民族矛盾上升到社會最主要矛盾的關頭,這些人由" 賊" 而變成" 官軍" ,在遼闊的太湖水面上給予清軍沉重打擊。白頭軍最漂亮的一仗是" 分湖大捷" ,殺敵三千多,斬清中下級軍官二十多名,獲戰船五百餘艘。當然,這種暫時的勝利,主要原因也在於當時清軍沒有有效組織起過硬的水軍,水戰外行,故而使得" 白頭軍" 大逞神威。
勝訊傳出,南明的隆武政權和魯王朝廷均派人攜帶" 詔書" 而來,對吳易加官晉爵,視為中興大將。飄飄然之餘,吳易與" 白頭軍" 將領們開始輕敵。許多水賊出身的將卒本性畢露,四處剽掠。清軍方面,卻加緊準備。海鹽一戰," 白頭軍" 大敗,夏完淳也因軍敗與吳易等人走散。至於陳子龍,他在海鹽之戰前已經看出吳易手下烏合之眾難成大事,便以籌餉為名離開了" 白頭軍" ,想另行發展。
吳易軍敗後,其父、其妻、其女均投湖自殺,以免被清軍俘虜受辱。吳易本人逃入湖中,仍舊堅持抗清鬥爭。
1646年夏,吳易聽人風傳滿清任命的嘉善知縣劉肅之想" 反正" ,便派人與之聯絡。孰料,這劉知縣是個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的漢奸,他之所以散布自己想"反正" ,無非是想誘執吳易。見吳易自己送上門,劉肅之立刻派人持信來複,邀請吳易來縣衙赴宴。吳易不疑有詐,只帶隨從數人來會。" 鴻門宴" 入易出難,劉肅之早就通知大批清兵埋伏,待吳易一入門,立即逮捕了這位" 白頭軍" 領袖,很快送往杭州處死。
吳易為人雖屬輕率無遠略之人,大節不虧,慷慨歸刑,並作《絕命辭》:
落魄少年場,說霸論王,金鞭玉轡拂垂楊。
劍客屠沽連騎去,喚取紅妝。
歌笑酒爐旁,築擊高陽,彎弓醉里射天狼。
瞥眼神州何處在,半枕黃粱。
成敗論英雄,史筆朦朧,與吳霸越事匆匆。
盡墨凌煙能幾個,人虎人龍。
雙弓酒杯中,身世萍逢,半窗斜月透西風。
夢裡邯鄲還說夢,驀地晨鐘。
夏完淳聞訊,立即白服以往,在吳江為吳易起衣冠冢,與文人同道哭吊,賦《吳江野哭》、《魚服》二首詩歌,祭奠吳易,表達了復仇雪恨的決心:
江南三月鶯花嬌,東風系纜垂虹橋。
美人意氣埋塵霧,門前枯柳風蕭蕭。
有客扁舟淚成血,三千珠履音塵絕。
曉氣平連震澤雲,春風吹落吳江月。
平陵一曲聲杳然,靈旗慘淡歸荒煙。
茫茫滄海填精衛,寂寂空山哭杜鵑。
夢中細語曾聞得,蒼黃不辨公顏色。
江上非無吊屈人,座中猶是悲田客。
感激當年授命時,哭公清夜畏人知。
空聞蔡琰猶堪贖,便作侯芭不敢辭。
相將灑淚銜黃土,築公虛冢青松路。
年年同祭伍胥祠,人人不上要離墓。《吳江野哭》
投筆新從定遠侯,登壇誓飲月氏頭。
蓮花劍淬胡霜重,柳葉衣輕漢月秋。
勵志雞鳴思擊楫,驚心魚服愧同舟。
一身湖海茫茫恨,縞素秦庭矢報仇。《魚服》
1647年早春時分,得悉滿清任命的蘇松提督吳勝兆要反正的消息,少年夏完淳馬上萌發了巨大的恢複希望,急忙為吳勝兆與浙東義師牽線搭橋,積極準備待事發時本人親自參加戰鬥,做絕死之戰。吳勝兆(這名字就不好," 無勝兆" 也)謀泄,其手下將領搶先一步把他的計畫上告滿清。吳勝兆一卒未出,身已成擒。
而浙東方面,屋漏偏遭連夜雨,義師水軍剛離岸,颶風忽至,大部分人被淹嗆而死,潰不成軍。清廷對吳勝兆一案十分重視,四處抓人,陳子龍等人首先遭到逮捕。押送途中,陳子龍投水殉國。
夏完淳喉中咸淚和血吞。由於他本人也在清政府通輯名單中,便一度曾匿藏於其兵父在嘉善的家中。1647年夏七月,他決定渡海加入魯王政權軍隊。夏完淳至孝之人,臨行前,他回鄉間老家探望嫡母和生母,準備與二老告別之後再出發。
清廷眼線多多,夏完淳甫一回家,即為人偵知。清廷人馬俱至,逮捕了這位少年英雄。由於他是朝廷重犯,被立刻押赴南京受訊。
在南京受押的八十天,是十六歲英雄夏完淳人生旅途的最後八十天。其間,他不僅智斗大漢奸洪承疇,巧妙羞辱了這位滿清鷹犬,並且自激自盛,賦詩寫詞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