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與「後金」的戰爭明朝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
這一年,大明朝除東南沿海倭寇因王直被明廷誘殺而猖狂報復興起一輪新的劫擾以外,帝國其它地方還算安靜。蒙古一部的圖門可汗於嘉靖三十七年起開始在遼河一帶折騰,但明朝當時有名將李成梁和戚繼光,他們對蒙古人狠打的同時又玩懷柔那一套,所以東北邊疆並無大的紕漏。當然,也恰恰在嘉靖三十八年這一年,明朝建州左衛(今遼寧新賓)的女真奴隸主貴族他失(清人稱塔克世)生下一個兒子,肉頭癟臉,典型的女真孩子。這孩子生時無異狀,哭聲不響亮,屋子裡面無紅光,小崽子撅小屁股就尿坑,再普通不過。而恰恰這個肉包子一樣的女真孩子,實為大明王朝掘墓人之一。
這孩子不是旁人,正是努爾哈赤,即日後在中國史上赫赫與劉邦、李淵、趙匡胤、忽必烈、朱元璋比肩而立的「清太祖」。
滿清立國後編了一堆「神話」,附會帝系一族祖先的「天稟奇異」,其實百分百都是瞎話。有據可考的,是努爾哈赤六世祖猛哥帖木兒,此人乃元末一個萬戶(所以他名字很蒙古化)。大明初建立,他被明廷授與建州衛都指揮使,可以說一家人數代受大明的深恩厚澤。由於從這位蒙古名的女真爺們開始,努爾哈赤一族才得發跡,日後滿清就把他追尊為「興祖直皇帝」。明朝成化年間,建州三衛勢力日益強大,明廷派軍在誘殺努爾哈赤五世祖董山後縱騎蹂躪,建州女真死掉近一千二百人,數百堡壘被摧毀,諸部衰落。至努爾哈赤祖父覺昌安這輩,由於家世凋零,他只得與當時女真最強的王杲結姻,為四子塔克世娶王杲長女額穆齊(這兩人生下努爾哈赤),又把孫女(其長子禮敦之女)嫁給王杲的長子阿台。
額穆齊病死,塔克世娶女真另一大酋王台的女兒為妻(努爾哈赤繼母)。但是,王杲與王台有子不共戴天的血仇,而覺昌安、塔克世父子與王台走得很近,常常一起充當明朝軍隊鷹犬,清剿對大明三心二意的女真人。
萬曆六年(1578年),明朝遼東總兵李成梁率大軍平滅不斷進攻明朝邊地的女真大酋王杲,把他抓起送北京凌遲處死。王杲死後,其子阿台據守古垺城。建州女真另外一個酋長尼堪外蘭與覺昌安、塔克世父子一起,站在明軍一邊,騙古垺城內的女真同胞投降。城門打開後,明軍縱兵大殺,目的在於徹底誅除這些桀驁不馴的女真蠻子。覺昌安帶兒子塔克世入城找尋自家嫁與阿台的親孫女,結果明軍看見大辮子腦袋就殺,父子二人混亂中雙雙被宰。另外一個可能是,高麗血統的明將李成梁心思陰狠,故意縱兵殺掉覺昌安父子。所以,高麗棒子算計女真棒槌,第一回合取勝。
明朝對此次「誤殺」表示歉意,慰問努爾哈赤,讓他襲任建州左衛指揮使,賠償他三十匹馬,又贈三十道敕書(專賣憑據)。狼子野心的努爾哈赤當時翅膀不硬,壓抑悲憤與怒火,接受了封職與賠償。而「復仇的怒火」,肯定一直在胸膛里熊熊燃燒。
萬曆十年(1583年),努爾哈赤以其父祖所遺十三副鎧甲起兵,率先滅掉了引明兵圍攻阿台的女真酋長尼堪外蘭,因為此人一直被認為是殺害努爾哈赤父祖的「真兇」之一。尼堪外蘭被殺,努爾哈赤攻取圖倫城。由此,努爾哈赤開始了他長達三十年的統一女真諸部的戰爭。
從大系方面分,女真有建州女真、海西女真與野人女真三大部。當時皆轄屬於明朝的「奴兒干都司」。建州女真主體聚合於撫順關以東、鴨綠江以北及長白山南麓,海西女真主要居於東遼河流域及松花江長游烏拉河、輝發河一帶,野人女真(東海女真)主要散居在長白山北坡,烏蘇里江靠海處以及黑龍江中下游一帶。頭十年,努爾哈赤吃掉了建州女真所有部落。接下來,古垺山大戰,他打敗海西女真與蒙古科爾沁部的九部聯軍,然後乘勝擊滅海西女真四部以及東海女真大部,把海西女真最強盛的葉赫部打得失魂落魄。再後,野人女真的瓦爾喀、庫爾哈、薩哈連等部相繼降服。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北自蒙古嫩江、南至朝鮮鴨綠江,自東海至遼邊,皆在努爾哈赤掌握之下。
有人會問,努爾哈赤掃蕩過程中,明朝幹什麼去了,怎麼聽憑他一方獨大。
這是因為,明廷樂得其成,希望這些女真蠻夷們相互廝殺,並一直堅信努爾哈赤是對大明忠心耿耿大「狼狗」,不時對其加官晉爵。正是手中握有不少明廷的封赦和賜物,努爾哈赤常常炫耀明朝和他的「關係」,威懾女真同胞部落。其間,他本人與兄弟等人多次入北京「進貢」,大打秋風。獲賜金銀不說,又賺取了朝廷對他的信任。1595年,明廷更授其「正二品龍虎將軍」的職銜。如此高官,努爾哈赤面子不小,與同胞打仗時常常讓人扛著這些官稱招搖炫耀。同時,由於萬曆年間太監到遼地開礦徵稅,明朝邊民不少人逃亡到努爾哈赤轄地,無形中又增強了他的實力。
1616年,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今遼寧新賓縣)建國,國號「大金」,史稱「後金」,他本人被「擁推」為「奉天覆育列國英明汗」。這一年,努爾哈赤五十八歲,定年號為「天命」。努爾哈赤的「都城」隨著他勝利腳步逐步推移,由赫圖阿拉至界凡城,由界凡城至薩爾滸城,由薩爾滸城至遼陽城,由遼陽城至瀋陽城。在「牛錄製」基礎上,努爾哈赤創建「八旗制度」,各旗旗主互不轄屬,完全聽命於努爾哈赤一人。
明朝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陰曆四月十三日,羽翼已豐的努爾哈赤終於向老主子大明朝宣戰,揭開了撫順、清河之戰的序幕。此後,相繼有薩爾滸大戰、開原、鐵嶺大戰、遼瀋大戰、遼西大戰、寧遠大戰,努爾哈赤步步緊逼,最終在寧遠城下止步。後金對明朝的戰略進攻,發展到雙方戰略相持的地步。
女真旗開得勝的欣喜開戰之前,努爾哈赤不念大明王朝對他列祖列宗的恩德,反而公布「七大恨」
,作為發動進攻的借口。「七大恨」最原始的原文不可考,內容絮絮叨叨,基本上是一個看家護院的奴才因為主子怠慢自己加上拉偏手而大發「祥林嫂」式怨嘆,由於原文過於卑陋欠理,滿清立國後有可能把原始檔案篡改或銷毀,歷史學者孟森先生多方鉤沉,研判,尋找出「七大恨」最接近真實、原始的版本:
金國(後金)汗諭官軍人等知悉:我祖宗以來,與大明看邊,忠順有年。只因南朝(指明朝)皇帝高拱深宮之中,文武邊官,欺誑壅蔽,無懷柔之方略,有勢力之機權,勢不使盡不休,利不括盡不已,苦害侵凌,千態莫狀。其勢之最大最慘者,計有七件:我祖宗與南朝看邊進貢,忠順已久,忽於萬曆年間,將我二祖(覺昌安與塔克世父子),無罪加誅。其恨一也。癸巳年,南關(女真哈達部)、北關(女真葉赫部)、灰扒、兀喇、蒙古等九部,會兵攻我,南朝休戚不關,袖手坐視,(我努爾哈赤)仗庇皇天,大敗諸部。後我國復仇,攻破南關,遷入內地,贅南關吾兒忽答為婿。南朝責我擅伐,逼令送回,我即遵上依命,復置故地。後北關攻南關,大肆擄掠,南朝不加罪。然我國與北關,同是外番,事一處異,何以懷服?所謂惱恨二也。先汗忠於大明,心若金石,恐因二祖被戮,南朝見疑,故同遼陽副將吳希漢,宰馬牛,祭天地,立碑界銘誓曰:「漢人私出境外者殺,夷人私入境內者殺。」後沿邊漢人,私出境外,挖參採取。念山澤之利,系我過活,屢屢申稟上司,竟若罔聞,雖有冤怨,無門控訴。不得已遵循碑約,始取動手傷毀,實欲信盟誓,杜將來,初非有意欺背也。會值新巡撫下馬,例應叩賀,遂遣干骨里,方巾納等行禮,時上司不究出原招釁之非,反執送禮行賀之人,勒要十夷償命。欺壓如此,情何以堪!所謂惱恨者三也。北關與建州,同是屬夷,我兩家構釁,南朝公直解紛可也,緣何助兵馬,發火器,衛彼拒我?畸輕畸重,良可傷心!所謂惱恨者四也。北關老女(即葉赫部首領布齋之女東哥,她因貌美,被當作工具多次許配給女真各部首領,一直未能出嫁,33歲時才嫁予蒙古首領蟒古兒泰,又稱「葉赫老女」)系先汗禮聘之婚,後竟渝盟,不與親迎。
彼時雖是如此,猶不敢輕許他人,南朝護助,改嫁西虜(蒙古部)。似此恥辱,誰能甘心?所謂惱恨者五也。我部看邊之人,二百年來,俱在近邊住種。後前朝信北關誣言,輒發兵逼令我部遠退三十里,立碑佔地,將房屋燒毀,稼禾丟棄,使我部無居無食,人人待斃。所謂惱恨者六也。我國素順,並不曾稍倪不軌,忽遣備御蕭伯芝、蟒衣玉帶,大作威福,穢言惡語,百般欺辱,文牘之間,毒不堪受。所謂惱恨者七也。懷此七恨,莫可告訴。遼東上司,既已遵若神明;萬曆皇帝,復如隔於天淵。躊躇徘徊,無計可施。於是告天興師,收聚撫順,欲使萬曆皇帝因事詢情,得申冤懷,遂詳寫七恨,多放各省商人,顒望佇侯,不見迴音。
迨至七月,始克清河,彼時南朝,恃大矜眾,其勢直欲踏平我地。……今反覆告諭,不憚諄諄者,敘我起兵之由,明我奉天之意。恐天下人不知顛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