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關鍵的「下半身」 ]-2

閹黨工部主事曹欽程出面,劾奏趙南星、高攀龍、黃尊素、魏大中等人收受賄賂。

崔呈秀急不可耐,向魏公公呈獻《天鑒》、《同志》兩部名單錄,把葉向高列為東林黨之首,《同志》列陳宗器等詞林部院卿寺等大臣,登名造冊,以供閹黨抓人有依有據。閹黨王紹微又獻《點將錄》,這個目錄更是鮮活形象,以水滸一百單八將為藍本,其「首領」為「天罡星」三十六人,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時雨葉向高、浪子錢謙益、聖手書生文震孟、大刀楊漣、智多星繆昌期等;又有「地煞星」七十二人,包括神機軍帥顧大章、旱地忽律游大任等。魏公公聽人念這個,高興得手舞足蹈。昔日在市井為無賴時,魏忠賢最愛聽水滸、三國,如今有這麼一個「點將錄」,他不能不為之開顏。

可笑的是,魏忠賢拿王紹徽《點將錄》給明熹宗看,這小夥子看見「托塔天王」四字,不知何解,他沒聽過《水滸》說書,自然不知這些綽號由來。魏公公來了精神,給皇帝大講特講起《水滸傳》中「托塔天王」晁蓋等人智劫「生辰鋼」

的故事。皇帝越聽越入神,大叫「托塔天王真是神勇有智!」這一來,論事離題,怕皇帝對現實名錄中的「托塔天王」東林黨人等大臣產生聯想的好感,魏忠賢此後再也不給天啟帝《點將錄》看。(史家研究,《點將錄》很可能是閹黨阮大鋮代作,這位戲曲大家擅長此種東西,他自己上獻魏公公《百官圖》,更形象地以畫圖方式來教魏忠賢按部就班殺人。)汪文言為人是條剛烈漢子,在獄中兩個多月受盡常人想像不到的刑訊,至死不攀誣諸大臣。主審閹黨許顯純力逼他指稱楊漣受熊廷弼之賄,汪文言仰天大呼:「哎!世上豈有貪贓的楊大洪,天下人誰信!」大洪,乃楊漣別號。

汪文言不承認也不要緊,許顯純自己撰寫「供詞」,然後抓住已經被打死的汪文言手指往案卷上「按手印」。

天啟五月(1625年)秋,楊漣、左光斗、周朝瑞、顧大章等先前劾奏魏忠賢最力的言官即被逮捕入北鎮撫司。閹黨許顯純備極楚毒,嚴刑拷掠諸人。

楊漣等人堅持不認罪。其間,左光斗對同牢的人說:「閹黨殺我輩有兩法,乘我等不服罪,嚴刑致我們死地;其二,在獄中暗害我們,慢慢報稱我們是病死。

不如我們現在先行認罪,執送法司,或可免於立死。」諸人覺得有理,就暫時承認受賄的罪名。

壞人的卑鄙和陰險,超出一般君子人的想像力。閹黨早有心理準備,左光斗等人承認「受賄」,正好給了他們「追比」的機會。所謂「追比」,又稱「杖比」

,即犯人每次受杖刑,均定出下一次交出賄銀的日期,到時候交不出,又會再以大杖伺侯。一般是每五日一比,犯人只能被迫說出下一次交銀日期。只要吐不出所承的受賄銀兩數目,就會五日一刑,無休止折磨下去。

身為朝臣武夫,閹學錦衣衛幫凶許顯純陰毒如蠍,他叱命昔日的這些同僚疊跪階前,剝去衣服,裸體反接,戴枷受刑。杖打之後,又處以夾刑,日夜拷掠,慘毒無比。打了十多天,諸人已經連跪都跪不住。均身荷百餘斤大木枷葡伏於地受杖。

於是,二十多天後,先前首疏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的楊漣先被拷掠死。死時土囊壓身,兩隻大鐵釘貫耳,慘狀讓人不忍卒睹;緊接著,魏大中被打死,屍體潰爛,筋骨皆碎;接著,左光斗、周朝瑞等人相繼被殘殺。「遼案」主犯熊廷弼也被押入鬧市,公開問斬。熊廷弼被殺前肯定納悶,怎麼有這麼多東林「同志」陪綁被殺?前些年熊廷弼在朝中當御史時,性剛好罵,專門與姚宗文等人排斥東林黨人,他與這些東林黨根本就不是「同路人」。其後,閹黨當廷杖死熊廷弼姻親、御史吳裕中。對於被害諸臣家屬,魏閹黨人仍不放過,繼續嚴刑求比。

根據吳應箕《熹朝忠節死臣列傳》統計,死於魏忠賢閹黨之手的,最早是被杖死的萬燝;汪文言一案左光斗、楊漣等六人慘死;閹黨李實誣奏致死的有周順昌、高攀龍、李應升等七人;以逆黨罪逮入獄中拷掠至死的有王元相等十六人;劉鐸之因作詩嘲諷魏忠賢被殺於市;蘇繼歐等七人得罪閹黨被縊死;趙南星在戌所被折磨死。每弄死一個大臣,閹黨許顯純就會剔取死者喉骨裝入一小盒內,在封識上寫清死者姓名,送交魏忠賢為驗信。

緊接著,閹黨瘋狂在朝廷進行「大清除」,把不附於已的尚書李宗延、張問達以及侍郎公鼐等五十多正、副部級官員削逐出廷,朝暑一空。吏部尚書趙南星被遣送振武衛勞改,並累死在戌所。趙南星與閹黨魏廣微父親還是好友,他再入朝後待小魏以子侄輩之禮,激起魏廣微私恨,竟致父親老友於死地。

在竄逐異已的同時,魏忠賢遍植私人黨羽於要津,所以,當時的朝廷,實為魏忠賢朝廷,他本人獲得明熹宗賜印,文曰「顧命元臣」。客氏也有賜印,文曰「欽賜奉聖夫人」。大家甭以為這兩塊印最大不過是玉璽大小。不對,每塊印用黃金鑄成,重三百兩。巨大金印,以老魏魁梧的體格,他自己都拿不起這塊大金印。

明熹宗根本不知外朝之事,終日家人歡會一般與客氏、魏忠賢遊玩。一次,皇帝本人在西苑湖面與兩個小宦官划船玩,邊玩邊與岸上敞坐飲酒的魏、客二人笑樂招呼。忽然一陣風起,小船翻覆,明熹宗摔入水中。魏忠賢、客氏相顧錯愕,不知如何是好。幸虧明熹宗會幾下狗刨,撲騰上岸。兩個小宦者旱鴨子,沉入水底淹死。這次很懸,明熹宗差點步昔日正德皇帝後塵。

氣焰熏張,熱火烹油,魏忠賢藉助東廠特務機關,橫行肆意,破家敗戶,凡是被他們盯上的,三族九宗,均頓成齏粉。一般官員百姓自不必講,連寧安大長公主兒子李承恩這樣的皇親,由於魏公公貪圖他家中御賜器物,便誣其偷盜宮中御物,逮起來弄死,然後把財物抄收後全部運入自己宅中。

同時,魏公公拔苗助長,竭力培植自己家族勢力,以其侄魏良卿為僉書錦衣衛,掌南鎮撫司事;以其侄魏希孟為錦衣同知,控制錦衣衛;以其族叔魏志德其外甥傅之琮、馮繼先為都督僉事,掌御林軍;內廷太監方面,王體乾、李朝欽等三十餘人對他「熱烈擁護」;外廷方面,文臣有崔呈秀、田吉、吳淳夫、李夔龍、倪文煥雲出壞主意,外號「五虎」;武臣有田爾耕、許顯純、崔應元、孫雲鶴、楊寰等負責殺人清除異已,號「五彪」;又有吏部尚書周應秋等人管「組織人事」,號「十狗」;又有「十孩兒」、「四十孫」等名號,不可數計。自內閣、六部至四方總督巡撫,魏忠賢皆遍布死黨,內外大權,一歸於魏忠賢一人之手。

其間好笑的是,閹黨太僕少卿曹欽程與諸人關係不睦,被削籍為民,排擠出朝。老曹辭行,到魏忠賢面前哭辭:「君臣之義已絕,父子之恩難忘!」魏公公心中厭惡此人,迎頭一口大濃痰,老曹狼狽踉蹌而去。魏忠賢敗後,曹欽程被下獄論死,關在牢中好多年,其家人不送飯給他。老曹天天搶奪其他同牢囚犯的伙食,終日醉飽。李自成攻破北京,曹欽程破獄投降,最後隨闖賊敗走,不知所終。

為了進一步打擊東林黨人,魏忠賢又讓閹黨閣臣顧秉謙總裁,會修《三朝要典》,詳細記述「紅丸案」、「梃擊案」、「移宮案」,想把「三案」顛倒黑白,鑄成鐵案。

天啟六年,錦衣衛去蘇州逮捕吏部主事周順昌時,由於緹騎霸橫,周順昌民望又好,市民顏佩韋等人率眾勇為,打死緹騎特務三人,幾乎釀成一次大的民變。

當然,最後周順昌以及要救他的顏佩韋等五烈人皆被殺。中學課本中的《五人墓碑記》,詳細地記載了這件事情的始末。其實,此類民變也是一個苗頭,說明明王朝的統治,確有日薄西山之感。基層百姓心中的怨恨,皆入火山內的融漿一樣,蓄勢待發。

一改以前太監上疏自稱「奴婢」的稱呼,魏忠賢自稱「臣」;一改以前宦者稱皇帝為「萬歲爺」,魏忠賢改稱「皇上」、「陛下」,把自己這種沒老二的公公等同於外廷大臣。而且,此時的魏忠賢,已經被宮內宦官們稱為「九千歲」,只要是逢他生日,「千歲、千歲、千千歲」之聲,轟響若雷,在禁宮中經久回蕩。

外廷大臣更有無恥者,拜見魏公公時稱諛他為「九千九百歲」,比皇帝只差「一百歲」。

為了宣示威儀,每次外出,魏忠賢均乘坐華麗異常的羽幢青蓋文軒車,四匹如龍駿馬拉引,周遭握刀騎衛錦衣衛列侍,加上優伶、百戲、廚傳,下人等雜役人等,隨從萬人左右。魏公公喜愛大戲一樣的排場,途中饒鼓雷鳴,敲敲打打,吹吹奏奏,煙塵避天,旗幟匝地,道旁行人總誤會是天子駕到。

魏公公老姘頭客氏當仁不讓。每次出行,盛服靚妝,幾十歲的老娘們描眉塗眼,打粉打腮,有太監王朝忠等數十人皆腰纏紅玉帶作前驅,隨從甚盛。她還常常在禁宮內坐乘馬車四處遊逛,到乾清宮聖駕休息處也從不下車,太上奶奶一樣。

客氏很喜在晚夜出宮回私宅,燈炬徹地,照如白晝。其馬車四周,數百宮女著穿華美宮衣,各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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