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嚴嵩的歷史機遇與一生浮沉]-1

嚴嵩的歷史機遇與一生浮沉無端世路繞羊腸,偶以疏慵得自藏。種竹旋添馴鶴徑,買山聊起讀書堂。開窗古木蕭蕭籟,隱几寒花寂寂香。莫笑野人生計少,濯纓隨處有滄海。

如此一首好詩,疏朗,散淡,恬適,自然,用典熨貼不露痕迹,於精簡處現典雅,在隨意間顯大氣。此詩名為《東堂新成》,作者乃明朝大名鼎鼎的大學士嚴嵩。然而,正像電影《天下無賊》中劉德華的那名台詞:「開好車的,就一定是好人嗎?」寫好詩的,當然更不一定是好人!

國人因意識形態的教育簡單化,總愛唐突古人,往往對任何歷史人物均以忠奸或者好壞來框定。說起嚴嵩,人們肯定會腦海中浮起京劇中大白臉、聳端肩、斜闊步一個大奸臣面目。其實,真正的歷史人物嚴嵩,絕非是能以好壞忠奸來區分那麼簡單的。每一個鮮活的個體,絕對脫不開那個時代的環境,如果把歷史中的「這個人」從歷史複雜的關係上加以抽離,人,其實也就成為呆板的、符號化的空洞名字。其實,真正的嚴大學士本人,風神像秀,長身玉立,眉目疏朗,音聲宏闊。放在如今,也是讓人一見傾心的「人樣子」。

嚴嵩大學士的一生,跌宕起伏,值得大書特書。嘉靖皇帝一朝,宦官弄權情況幾近絕跡。所以,嚴氏父子當政握柄,自然為時人側目,失去話語權後,代代流惡,成為巨奸大惡。特別是經過戲曲、話本和說書人的渲染,嚴大學士完全淪為「遺臭萬年」的悲慘角色。

名號紛爭引致的黨爭明武宗好色荒唐這麼多年,竟然顆粒無收。臨崩時,他自己沒有兒子,只能遺詔讓在安陸的堂弟興王朱厚璁繼承皇帝位子。這位小爺時年十五歲,乃明憲宗二兒子興獻王(謚號)朱佑杬的獨子。由於興獻王是孝宗親弟,明武宗死後,朱厚璁以堂弟身份「兄終弟及」,也合乎帝王承繼的傳統。

正德十六年(1521年)五月,朱厚璁由安陸入京。其生父興獻王早死,只有寡母蔣氏與其辭行。蔣氏乃一藩王妃,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她當時很謹慎,囑咐兒子說:「吾兒此行,荷負重任,不要隨便說話。」朱厚璁跪答:「一定遵奉您的教誨」。

朱厚璁不比當年繼位為帝的堂兄明武宗,他在藩地時受過極其正統的儒家教育,少年老成,本性陰沉,又不喜動,屬於那種生來就是搞政治的材料。行至良鄉,接到禮部公文,見上面有讓他入宮先為「皇太子」的安排,朱厚璁很不高興,回覆說:「遺詔讓我當嗣皇帝,怎麼又出來這種事?」顯然,明廷大臣們是想他以「皇太子」身份繼統為帝。

給死去的堂兄明武宗當「兒子」,朱厚璁當然不幹。所以,到了北京城以後,這位心思縝密的少年堅持不入城。閣臣楊廷和依舊希望這位「嗣皇帝」按禮部規定辦,朱厚璁堅執不可。由於明武宗遺詔中的「接班人」人選天下皆知,再怎樣也不可能另外推一個「嗣皇帝」出來,楊廷和等人拗不過少年朱厚璁,只得授意群臣勸進。

朱厚璁這才答應入城。他由大明門入宮,拜謁大行皇帝(明武宗)梓宮後,又見宮內的皇太后(武宗生母),然後出御奉天殿登上皇帝寶座,改明年為嘉靖元年,這位就是明世宗了。

即位後,同幾乎所有新帝登基後都樣象徵性做的一樣,明廷以皇帝名義下詔,盡革明武宗時期弊政,在平反昔日蒙受不白之冤官員的同時,處決、懲治了前朝許多跋扈的文武官員。

身登九五龍寶座,嘉靖皇帝一面派人往安陸迎取其母的同時,一面下令朝廷禮部官員集議如何崇祀他自己的生父興獻王。在當時的繼位詔書中,有「奉皇兄遺詔入奉宗祧」一語。這位少年皇帝,乃大孝之人,總覺得這句話顯然是給堂兄當兒子繼承人的意思。為此,他費盡心思要尊崇自己的本生父母。這種宮廷禮儀,現代人可能不太明白,可能不少人會以為:你小王八蛋皇帝都當了,怎麼還惦記著如何讓死去的親爹再風光一場,沒意義嗎!不少當代「大儒」也不時譏諷為「大禮儀」拚死廷爭進諫的官員,說那些人死腦瓜子,人家小皇帝愛幹啥幹啥,愛封死爹為皇帝關你們屁事,豁出身家性命爭這些「細微末節」,傻呵。不!當時的這些事情,在古代皆屬「四項基本原則」,是天道大經,為臣子不爭這些原則問題,就是不忠。所以,大臣們才如此紛爭囂囂,數年不絕。

大學士楊廷和官場老人,熟諳史籍,對禮部尚書毛澄說:「此事以漢代定陶王、宋代濮王二事為依據,敢有異議者皆為諛奸小人,依法當誅!」也就是說,根據前代外藩王入繼大統的事例,新皇帝應以明武宗為皇兄,以明武宗之父明孝宗(嘉靖的伯父)為皇考。這樣一來,就只能讓新帝以其生父生母為皇叔父、皇叔母。為了彌補興獻王「無後」的「遺憾」,廷臣們建議讓益王的兒子朱崇仁過繼給死去的興獻王為「兒子」,代替現在給明孝宗當「兒子」的嘉靖新皇帝,這樣一來,那個朱崇仁就只能稱他自己的親爹益王為「叔父」。

看到這種「編排」,少年嘉靖皇帝老大不高興,「父母豈有能更換的,再議!」

楊廷和等大臣六十多人上疏力諫,希望新帝以大局出發,兼顧「天理」「人情」,不聽。

新帝登基之際,新科進士張璁是個投機分子,他先透過老鄉、時任禮部侍郎的王瓚當眾散布消息,表示新皇帝入繼大統,並非是以別人「兒子」的身份嗣承帝位,與舊日漢哀帝和宋真宗時代之事不同。楊廷和很討厭王瓚這種賣巧行為,指派言官劾其過失,把他貶往南京,當那裡的擺設「禮部侍郎」。

張璁見勢不妙,沉默了一陣。之後,他聽說新帝不停讓禮部集議對其生父的尊崇之禮,便投石問路,呈上《大禮疏》一篇文章,把「繼統」和「繼嗣」問題拋出,論點論據頗有可采之處:

朝議謂皇上入嗣大宗,宜稱孝宗皇帝為皇考,改稱興獻王為皇叔父,王妃為皇叔母者,不過拘執(於)漢定陶王、宋濮王故事耳。夫漢哀(帝)宋英(宗),皆預立為皇嗣,而養之於宮中,是明為人後者也。故師丹、司馬光之論,施於彼一時猶可。今武宗皇帝,已嗣孝宗十有六年,比於崩殂,而廷臣遵祖訓,奉遺詔,迎取皇上入繼大統,遺詔直曰「興獻王長子,倫序當立」,初未嘗明著(陛下)為孝宗後,比之預立為嗣,養之宮中者,較然不同。夫興獻王(指嘉靖皇帝的親生父親)往矣,稱之為皇叔父,鬼神固不能無疑也。今聖母(指嘉靖皇帝生母)之迎也,稱皇叔母,則當以君臣禮見(是指如果以叔母名義想見,嘉靖的生母要向嘉靖皇帝下拜),恐子無臣母之義。《禮》:「長子不得為人後」

(嘉靖皇帝是興獻王的獨長子),況興獻王惟生皇上一人,利天下而為人後,恐子無自絕父母之義。故皇上為繼統武宗而得尊崇其親則可,謂嗣孝宗以自絕其親則不可。

或以大統不可絕為說者,則將繼孝宗乎?繼武宗乎?夫統與嗣不同,非必父死子立也。漢文帝承惠帝之後,則弟繼;宣帝承昭帝之後,則以兄孫繼,若必強奪此父子之親,建彼父子之號,然後謂之繼統,則古當有稱高伯祖皇伯考者,皆不得謂之統矣。臣竊謂今日之禮,宜別為興獻王立廟京師。使得隆尊親之孝,且使母以子貴,尊與父同,則興獻王不失其為父,聖母不失其為母矣。

看見張璁這篇東西,鬱悶久之的少年皇帝大喜。他一直想大幹一場,但畢竟年少讀書不夠多,沒有「理論」依據。至此,如獲至寶之餘,少年嘉靖皇帝命司禮監宦官把疏議送內閣,傳諭說:「此議實遵祖訓,據古禮,你們這些人怎麼沒有這種想法!」

楊廷和見疏大怒:「書生焉知國體!」這閣臣馬上持張璁之疏復入宮內,想給皇帝擺事實講道理。嘉靖帝趁機,把張璁論疏重頭到尾細讀一遍,歡言道:

「此論一出,吾父子之情肯定得以保全了!」於是,他不理會楊廷和的反對,降手敕給閣臣:「卿等所言,俱有見識,但至親莫過於父母,今尊父為興獻皇帝,母為興獻皇后,祖母為康壽皇太后」。

楊廷和身為首輔,很是堅持原則,封還皇帝的手敕,上言道:「皇上聖孝,出於天性。臣等雖愚,豈不知《禮》中所謂所後者為父母,而以其所生者為伯叔父母。蓋不惟降其服,而又異其名也。臣等不敢阿諛順旨。」接著,幾位御史、給事中等言官也交諫張璁議疏的偏狹,希望嘉靖皇帝「戒諭」張璁這等躁進之人。

由於剛登大寶,少年皇帝不敢太與大臣們較勁,只得讓禮部繼續商議此事。

延至十月,嘉靖帝的生母興獻王妃蔣氏行至通州,由於名號位號未定,自己兒子又當上了皇帝,老娘們再無當初小心謹慎之情。她聽說廷臣們想讓兒子尊明孝宗為「皇考」,大怒道:「怎麼這些人竟敢把我兒子當成別人的兒子!」潑婦本色頓現,就賭氣呆在通州不往前走了。

嘉靖皇帝聞此,涕泣不止,忙入內宮對明武宗生母慈聖皇太后張後表示「願避位奉母歸養」,以撂皇帝挑子來軟威脅,眾臣為些惶懼不安。

見施壓起到了作用,少年皇帝獨斷:「本生父興獻王宜稱興獻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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