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講徐珵很有時名,太監金英召他問計。徐珵說:「我觀星象曆數,天命已去,皇帝當幸南京。」金英乃明宣宗時司禮太監,聞言大怒,厲聲叱責,讓人把徐珵轟出大殿。也正是這位徐爺,很有預見的「特異功能」,早在也先七、八月間入寇之初,他已經先讓老婆孩子攜帶一切值錢的東西,除他以外,全家南遷。
轉天,于謙得知朝臣中有人提議南遷,立刻上疏抗言:「京師天下根本,宗廟、社稷、陵寢、百官、萬姓、帑藏、倉儲咸集此地,若一動,則大勢盡去!宋朝南渡之事,可為前鑒。徐珵妄言,其罪當斬!」
關鍵時刻,太監金英也在眾前附和于謙,高聲道:「死則君臣同死,有誰再敢言遷都之事,奉皇帝之命,立刻誅殺!」
這樣,明廷就形成了「決議」,北京內君臣一心,堅決固守。
于謙很有遠見,為了免使京城外各處糧食為也先所襲用,他立刻下令當地官員燒毀糧倉,免得資敵。
也先大軍來逼,群臣有言守,有言戰,意見不一。防禦主將石亨建議緊閉九門,堅壁高壘以避瓦剌兵鋒。
于謙大不以為然:「強賊勢盛,如今我們再示之以弱,賊勢愈張!」
於是,于謙命諸將四處,皆背門而陣,緊緊關閉各個城門,使兵士有必死之心。他本人身穿甲胄,在德勝門外建指揮中心,以示自己也有必死之心。同時,于謙下死命令:臨陣將領不顧士兵率先後退者,殺主將;軍士不聽指揮先退者,後隊斬前隊。他四處入營流淚激勸,以忠義鼓勵三軍。「人人感奮,勇氣百倍」。
大敵當前,明廷內部終於總體上一致對外,抱成一團。
尚寶司丞夏瑄又陳說四策:第一,瓦剌軍多騎兵,擅長野戰,不擅攻城,開始時應堅壁高壘,以沮其氣;第二,如果敵軍深入,應該敢死隊夜襲敵營,並在縱深地帶埋伏兵馬,以逸待勞,縱出殺掉追擊的敵人;第三,瓦剌舉國而來,退無所御,應命令防邊士兵內外夾攻,敵人會因擔心退路被截而驚潰;第四,明軍本身依城為營,應保證退有有歸,把軍隊分為三隊,如果前隊戰退,嚴命中隊斬前隊退兵以警效尤,不斬退兵者,與退兵者同罪,後隊突前斬之,此舉在於使士兵生畏怯之心,反正都是死,不如死敵。……如此種種,明景帝皆「詔趨行之」。
內奸,是最兇惡的敵人。太監喜寧為也先出謀劃策,竄掇也先開始假裝不要進攻,以議和為名,索求北京城內諸大臣出來「迎駕」。如果主事大臣出城,一舉擒獲,城中群龍無首,自然就更容易攻打。
見也先有使臣來,明廷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便把通政參議王夏馬上升為禮部侍郎,把中書舍人趙榮升為鴻臚寺卿,在城外的土城廟拜見英宗皇帝。
也先、伯顏帖木兒還算知禮數,英宗坐著,他們兩個人站著,「擐甲持弓矢侍(太)上皇(英宗)」。雖然不失禮數,架式一看就知道是「挾持」。
王復等人入拜英宗皇帝,呈上兩種文本的書敕。英宗讀漢文版,也先等人讀蒙古文版。
太監喜寧湊在也先耳邊說了幾句,也先明白過味來,厲聲道:「爾等皆小官,應立遣王直、胡瀅、于謙、石亨等人來見!」
明英宗此時還算有些心機,小聲對王復說:「他們沒有善意,你們趕緊走。」
王復、趙榮辭拜。
眼看賺不出明廷大臣出城,瓦剌軍四齣剽掠,殺人放火,並焚毀了昌平的皇陵寢殿。在逼近宣武門的同時,瓦剌軍南逾盧溝構,在北京周圍四處掠殺。
明廷當然有動作。一方面下令遼東總兵曹義和宣府總兵楊洪各選精騎從外面夾擊瓦剌,一方面又派人行離間計,偽造北京內大太監興安太監喜寧的書信,內容是講喜寧告知明廷他已經完成誘也先深入的任務,明軍可乘其孤軍深入一舉殲滅之。
果然,此信被瓦剌巡邏隊截獲,也先對喜寧頗產生懷疑。恰巧的是,明朝宣府、遼東振兵皆及時趕到,明軍軍威大振,也反證了先前對喜寧太監的反間計。
也先列陣於西直門外,把明英宗囚禁在德勝門外一間空房子里以當要挾之用。
當時,明軍共二十二萬人,繞城列陣,旗甲鮮明,嚴威赫赫,瓦剌軍膽怯,不敢輕犯。
畢竟先前在土木堡得過奇勝,也先派出小股部隊騎兵來搔擾。于謙在空屋中設伏,派出騎兵誘敵。雙方交手,明軍佯裝不支,扭掉馬頭往回跑。也先來了精神,麾萬餘鐵騎追擊。埋伏於空屋中的明軍突出,箭弩開發,瓦剌軍死傷數千人,大敗而走。這一仗,時任瓦剌平章的也先弟弟孛羅毛耶孩也被打死。
安定門方面,石亨與其侄石彪率敢死隊,手持巨斧,主動出擊,直殺入迎面瓦剌軍中堅部分,逢人就砍,所向披靡,瓦剌軍不得不後撤。石亨得勝不饒人,率軍追戰城西,一直把敵軍追殺得向南逃竄。與此同時,石彪率精兵千餘人,佯裝不支,向彰義門方向後退。瓦剌軍見這隻明軍人數較少,集中兵力合力來攻,半截正好遇上剛剛擊潰瓦剌中堅的石亨,斜刺里撲上前,石彪又率佯敗明軍忽然止步,也掉頭闖上廝殺,瓦剌軍不敵,敗走。
由於西直門是也先主力,都督孫鏜有些支撐不住,其他諸門守御的明軍各自忙於廝殺,無人派兵來振。幸虧都督范廣率神機營在西直門,他們手中持有火炮火銃,火器厲害,殺得瓦剌軍一倒就是一片,勉強抵抗住了敵軍的進攻。
雖如此,瓦剌軍狂攻,漸漸孫鏜支撐不住,忙叩西直門城門讓守軍開城門,想率軍隊退入城中。負責監軍的給事中程信文人無武略,忙打開城門讓明軍入城。
結果,明軍見身後城門大開,頓失斗心,紛紛往回跑。瓦剌軍見狀,突來精神,喊殺進逼,向城門處集結而來。城內的程信幸虧腦子還算活,見此情狀,知道不能再開城門,如果瓦剌軍趁勢闖入,一切全完蛋。於是,程信急忙下令兵士把西直門大門重新關上,下死命令讓孫鏜回兵力戰。
明軍退路已決,復陷死地,反而激發出潛在的能量,轉身撲向瓦剌軍,殊死拼殺。程信又與王通、楊善等人率軍士大喊鼓噪,架起火器朝瓦剌兵群中猛轟。
未幾,石亨也引援兵趕到,瓦剌軍終於不敵,狼狽退去。
經此一天的激烈戰鬥,也先鬱悶至極,知道北京城不是想像中那樣容易攻克的。他趁夜移營,準備不聲不響地撤圍。
于謙從派出間諜的嘴裡得知明英宗已被也先轉移走,不在德勝門外。他馬上令石亨等人高燃火把,以巨炮猛轟城門外悄悄卷帳拔木的瓦剌軍,一時間血肉模糊,鬼哭狼嚎,萬餘瓦剌軍人變成肉塊。
也先大駭,北遁出居庸關;伯顏帖木兒挾明英宗出紫荊關;脫脫不花本來是來馳援,得聞也先敗訊,連關也未敢入,率眾掉頭跑了回去。
在於謙指揮下,諸將追殺瓦剌軍隊,石亨、石彪在清風店破敵;孫鏜、楊洪等人追擊瓦剌於固安,大敗對手,並奪回被掠民眾一萬多人。雖如此,瓦剌軍先前在北京城四周郡縣散掠,往往百餘騎兵士驅萬餘百姓當前,「望之若萬眾」,明軍不知底細,被迫分兵,由此被殺的也有數百人。
無論如何,明軍取得了北京保衛戰的最終勝利。
北京城解嚴。論功,楊洪被封為昌平侯,石亨武清侯,「加于謙少保,總督軍務」。于謙固辭,表示:「京城四郊多壘,受圍數日,士大夫之恥也,我怎敢邀功!」明廷不允。
總結這次北京保衛戰的勝利,無外乎兩個字:民心。民為邦之本,明朝立國,雖對功臣多加屠戮,對士大夫多加陵蔑,但對老百姓來講可謂深仁厚澤,使得在皇帝被敵生俘的情況下,民心軍心均無離叛之意。敵國外患,反而激發起明朝軍民旺盛的鬥志,齊心協力,趕走氣勢洶洶的蒙古人。北京保衛戰中,彰義門明軍副總兵武興戰死,瓦剌軍大舉殺入,至土城,當地人民雖手無寸鐵,但皆跑上屋頂,大聲喊殺,亂投磚石瓦片擊敵,終於等到明軍來援,敵寇未逞。民心如此,安得不勝!
當然,于謙的重要作用也功不可沒。正是在他指揮下,「傲如石亨,怯如孫鏜,懦如王通,無不斬將搴旗,緣城血戰,追奔逐北,所向披靡。」史稱于謙「當軍馬倥傯,變在俄傾,(於)謙目視指屈,口具章奏,悉和機宜。僚吏受戒,相顧駭服。號令明審,雖勛臣宿將小不中律,即請旨切責。片紙行萬里外,靡不惕息。其才略開敏,精神周至,一時無與比。至性過人,憂國忘身。」
明朝後來至萬曆末年,明廷榨取民脂民膏,不遺餘力,民不聊生,內憂外亂,才終至國亡。
明英宗方面,被瓦剌軍裹脅出紫荊關,「連日雨雪,乘馬踏雪而行,上下艱難。」幸虧有袁彬忠心耿耿護衛,還有蒙古人通事哈銘盡心維護,才保明英宗未凍餓而死或被摔死。
中間駐營,也先戰敗後第一次來見明英宗。他命人宰殺馬匹,撥刀割肉,燔熟一塊上好馬肉,親自送給明英宗,說:「不必憂慮,終當送你歸國。」食畢,也先辭去。
一行此北行,至小黃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