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世 第十章

離開事務所約一個小時之後,紳堂麗兒的身影出現在日比谷一間巨大的煉瓦紅磚建築物前。

這裡是後來因外觀而被人稱為「日比谷赤煉瓦廳舍」的警視廳總部。

這棟建築物是從明治四十四年開始,一直使用到大正十二年發生關東大地震為止 。最後雖然被大火焚毀,但是建築物本身其實沒有因為地震而倒塌。

紳堂當然不是為了觀賞這棟建築物的壯闊而來的。

「……我緊急地幫你找了一下。」

持田五郎警部將好幾捆紙卷放在資料室角落的長桌上。

「畢竟不是事件本身的資料,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滿足紳堂老弟的要求……」

抱歉啊。持田警部摸著他的光頭說道,不過紳堂則是誠實地表達感謝。

「您實在太謙虛了啊,警部大人。」

由於紳堂用了「警部大人」這種恭敬的稱呼,讓持田的圓臉有點不好意思似地紅了起來。平常總是仰賴其智慧的對象開口誇獎自己,就算年紀快要半百,也還是讓人難為情。

「老實說,我真的沒想到能夠找到這麼多資料。」

紳堂正在快速翻閱的東西,是持田透過關係,從各地的警察和警察局那裡搜集而來的資料。

對,是關於「蒔苗玄庵」的資料。

有警察保管的調查紀錄,以及存放在警局裡的各種申請書。不知道他到底搜集得多麼深入,最早的紀錄竟然可以追溯到維新之前,甚至還有接近古文獻的資料。

紳堂雖然表現得不太正經,但是內心卻對持田的資料搜集能力感到佩服無比。

當初拜託持田幫忙搜尋蒔苗玄庵的資料,時間只過了短短兩周。即使時間全部都用在搜集資料上,能夠搜集到這種數量的人,應該還是不多吧。

雖然不知道當事人有沒有自覺,不過持田五郎這個人的確擁有搜集和細查文件方面的才能。

「希望沒有妨礙到您的日常業務……不過這實在不是我該說的話。」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反正最近也沒有發生什麼稱得上事件的事件,而且之前一直承蒙紳堂老弟的照顧,所以不必在意啦。」

持田輕描淡寫地這麼回答,不過紳堂認為那也是他的美德之一。因為像這種拿不到半毛錢,而且也不知道詳細目的是什麼的委託,他卻能因為一句義氣,就做到如此縝密的搜索。

討厭被人當成偵探看待的紳堂,之所以會二話不說地接受持田的委託,原因就在於此。

「那麼,就馬上開始吧……」

紳堂再次把整疊資料拿了起來,從厚度來看,總數大概不下三百張。

「……」紳堂的手迅速地翻過。每一張都記載著分量十足的資料,但是他全都準確地讀取了內容。

有動作的部位只有手和眼球,這兩者就像是彼此連動的機械一般,刻劃著正確無比的動作,瞬間掌握、分析、記憶所有映在視網膜上的內容。

持田在紳堂對面坐下,隨手拿起紳堂看完的資料。

因為這是紳堂特地委託調查的對象,表示這個叫做蒔苗玄庵的人偶師絕對不是普通角色,實際上自己也感到相當好奇。

「不過話說這個叫做蒔苗玄庵的男人,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繼承了名號,但是竟然連公文上都用了這個名字……這個嘛,受理公文的人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就是了。」

「……嗯。」

紳堂的聲音有點僵硬,但是似乎並不覺得被打擾。持田將聲音再放輕一點,開口說道:

「這樣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同一個人在全國各地流亡了百年以上啊。而且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傳出一些奇怪的謠言和嫌疑……」

「……嗯。」紳堂的回答沒有變化,不過他的眼神似乎變得比剛剛還要銳利許多。

他翻閱資料的手變快了,眼睛的動作也更加迅速。這時,持田看出紳堂難得表現出的類似焦躁之情,也開始看起了自己手上的資料。

蒔苗玄庵。根據持田的資料,光是有紀錄佐證的就已經是八十年前的事了,若是包含不明了的部分,這個名字大概在一百多年前就出現了。

職業是人偶師,主要作品是活人偶。另外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搬家,浪跡全國各地……到這裡為止都和紳堂調查的一樣。

不過問題是出在別的地方。

(……果然沒錯。)

紳堂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點上。

——蒔苗玄庵,女兒沙世——

這是一份遷徙文件。上面記載著父女兩人的姓名。

但是看日期卻是距今五十年前的東西了。

「……」

紳堂依舊沉默,手也沒有停止。但是在他心中,原本只是從小小懷疑開始發展的那股預感,逐漸變成了事實。

沙世並不是普通人。

之前就已經覺得不太對勁。秋生在描述沙世的時候,曾說「她反覆搬了好幾次家」,也有說她每次搬家都必須和朋友分開。

然而就紳堂的調查來看,蒔苗玄庵是在八年前移居東京,之前則是在大阪住了五年以上。

今年才十六歲的沙世,不可能經歷過好幾次的搬家。

當然,用「好幾次」這個詞來形容兩次搬家,雖然誇張,但是並沒有錯。不過紳堂沒辦法用這麼樂觀的方式解釋,而且現在也證實了那份不協調並沒有錯。

隨後紳堂找到了,找到自己心中不安的真正形態。

手上翻著所剩不多的資料,紳堂戰慄了起來。

蒔苗玄庵這個人搬家的理由,他不得不再三離開居住地的理由。

二十年前,神戶地區陸續出現年輕女孩失蹤的事件。那些女孩們至今依然下落不明,事件本身也已經成了懸案。

十三年前,京都地區的墳場發生了盜墓事件。剛入土不久的墳墓接二連三地成為下手目標,那些都是之前因為集體食物中毒而死的孩童的墳墓。

八年前,大阪地區發現了當時僅有十多歲的少女姐妹的屍體。她們的屍體被慘無人道地切割破壞,憑藉隨身物品才好不容易認出身分。

在這些事件的發生地點、發生時間出現的人,都是蒔苗父女。

持田用「奇怪的謠言和嫌疑」來形容這個狀況,他們遷居的地區一定會發生某些事件。等到有人開始把懷疑對象放在從事人偶師這個特殊、甚至來路不明的職業的玄庵身上時,父女兩人就會銷聲匿跡,前往下一個地點。

分別來看,那些案子充其量只是「感覺詭異的事件」。但是,如果用玄庵這條線,把所有案子都串在一起的話……

(……不會錯。)

紳堂的預感如今化為確定,而他心中的不安也逐漸變成現實之物。

分析了所有情報之後,最後導出的結論,讓紳堂表情僵硬地站了起來。

「……紳堂老弟?」

「謝謝您,警部。不過事情突然變得緊急起來了。非常抱歉,可以容我下次再向您表達謝意嗎?」

說話方式和平常的紳堂一樣,但是聲音當中卻包含著連他都隱藏不住的急迫感。感覺到這一點的持田立刻選用了最簡潔的回答。

「……需要人手嗎?」

「不,我一個人應該就夠了……承蒙您費心了。」

就連現在這樣說話的時間,他其實都不想浪費吧!紳堂微微點頭說出一句「那麼我告辭了」,隨後離開房間。當持田打算追上去而來到走廊時,紳堂已經不見蹤影。

「……真讓人著急啊。」

這句話,指的是在紳堂麗兒這種天才面前,我等凡人根本沒有介入的餘地。

看在旁人眼裡,紳堂不做任何說明就跑掉,可能有失禮儀,但是持田只是純粹地為他擔心。

連紳堂這種人都會感到焦躁的事件。想當然耳,一定是非同小可的事件吧。但是他表面上還是沒有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模樣,依然遵守著最低限度的道義。就因為他是這種作風的人,所以就算力有未逮,也還是想要幫助他。

如果是他、如果是紳堂麗兒,即使面對的是自己連想都想像不出來,極度異常又緊急非凡的事件,他也一定能夠解決。持田這麼想著。

過個幾天,相信他一定會像平常一樣,口中說著「您好,警部」然後跑來這裡露臉。

(我會等你的,紳堂老弟!)持田在心中輕輕地這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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