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你竟然真的來了,明明之前告訴你地址的時候,並沒有說得很清楚啊。」
「是我拜託老師幫忙調查的,因為已經知道令尊的姓名了呀。」
面對中庭,和沙世並肩坐在主屋外廊的秋生,喝一口沙世泡的茶,輕聲說道「真好喝」。
一句話就讓沙世有點靦腆地笑了,像是綻放在山林間的小小野花,清純可人地羞紅了臉。
在銀座聊天的時候,秋生只聽到沙世的家位於龜住町。老實說,秋生自己也覺得很猶豫,但是考慮了三天之後,她下定決心前往拜訪。
經過三天,想和沙世再見一面的初衷完全沒有改變,這就是她下定決心的最大理由。
「太好了……因為我一直擔心那個時候是不是害你不高興了。」
沙世的眼中,又出現了那股淡淡的憂傷。看出她望著雙手的視線前方浮現的人影之後,秋生露出了加倍開朗的笑容朝向她。
「才沒這回事呢。反而是我覺得抱歉,做出這種突然闖進門似的事情……」
「才沒這回事。你能過來,我真的很高興。」
這時,兩人都發現彼此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互相凝視的眼睛裡,開始出現了笑意。
「呵呵呵……」
「哈哈……呵呵呵。」
這是非常純粹的連繫。秋生和沙世雙方都感受到彼此是相當特別的人,而且也毫不懷疑對方和自己有著相同的想法。
兩個人天真無邪的善意,確實在這一刻互通了。
「呵呵……我已經好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了,因為我一直都只和爸爸相依為命啊。」
「那麼上學之類的呢……?」
「我一定得在家裡幫忙爸爸才行。」
說完,沙世的視線望向主屋旁的別屋。那裡是父親蒔苗玄庵的工作室,據說他總是待在那。
之前在銀座,就已經知道沙世一直過著幾乎足不出戶的生活,所以秋生有點懊惱自己為什麼會問出同樣的問題,畢竟這絕對不是讓人感到愉快的境遇。
「我聽說令尊是相當有名的人偶師傅。」
這個情報,是從調查出蒔苗宅所在地的紳堂口中聽來的。雖然不知道詳細情形,但是在「那個領域」這個名字似乎相當有名。
不過沙世似乎不太喜歡自己父親的評價,秋生的話,讓她露出了有點複雜的笑容。
「嗯……不過,爸爸是個沒有辦法在同一個地方安定下來的人,所以我也跟著他一起搬過好幾次家。就算交了朋友,大家也都會消失無蹤……」
「請問令堂呢……?」
聽到秋生的問題,沙世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媽媽長什麼樣子,一直都只有我跟爸爸。」
「從小就這樣嗎?」
「……大概是從出生以來就這樣吧。」
沙世的眼睛微微黯淡了下來。看到她的反應,秋生這才回過神來。
我到底是問了多麼不經大腦的問題啊!為什麼全部都是沙世小姐不想回答的問題呢!
秋生自己也很驚訝。明明自己也能想見這些問題問出來會相當不妙,但是卻因為看沙世的側臉看到入迷,因此不知不覺地脫口問了出來。
這表示自己是如此渴望知道沙世的一切。發現這一點之後,秋生心一橫,猛然抬起頭來。
「現在,可以請你聽聽關於我的事情嗎?」
「秋生先生的……嗯嗯,我想聽。」
少女眼中出現了好奇心,以及不只是好奇而已的高溫。
秋生一邊想著到底該說些什麼才好,一邊從自己剛來到東京時開始說了起來。
在父母的建議下,來到東京的學校就學。才開始寄住在定居東京的阿姨家裡沒多久,自己就在阿姨的介紹之下認識了紳堂。
關於秋生自己的話題大概只有這些。之後,就變成了秋生與紳堂的話題。
「老師是個很厲害的人……」
兩人初次見面的狀況、兩人第一次一起遭遇的事件、和超越人類智慧的怪人對決、在豪門大戶里發生的鬼怪事件,以及不久之前剛發生的,與煙霧魔神的對峙。
光是較大的事件,就快要說不完了。若是連同小事在內,相信一定可以一直說到天亮吧。
考慮到沙世的狀況,秋生儘可能地挑出和外界有關的事件來說。就像過去的自己一樣,秋生也希望能夠讓沙世感受到,接觸了至今一直不知道的世界、不知道的人們,以及不知道的知識後,所得到的那份喜悅。
秋生說了很多很多……但是唯獨性別這一部分,因為有紳堂的囑咐,非得保密不可,所以只有這一點是含糊帶過的。
「來到東京雖然只過了一年多一點,但是總覺得好像已經累積了好幾年的體驗了。」
「好棒……秋生先生知道好多這個廣大世界的事情呢。」
沙世一字不漏地仔細聽著秋生的每一句話,那是如同小女孩一般的天真好奇心,同時也是因為她對秋生懷有濃厚的興趣。
說到最後,兩人有點像是對著彼此探出身子,像是把臉湊在一起似地聊個不停。
「像我,只要爸爸不在,就連外出也辦不到。要是自已一個人前往銀座那種地方,肯定會徹底迷路,最後回不了家吧。」
「我也一樣啊。要是老師不在的話,一定會迷路的。」
不過以秋生的狀況來說,其中還包含了對紳堂無可動搖的信賴。紳堂不在,自己就會迷路。但是只要紳堂在,不管任何事情都不須害怕。就是這種信賴關係。
秋生這份心境,沙世可能稍微擷取到了一點。
「真讓人羨慕……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秋生先生也非常可靠喔。」
「我?為什麼?」
「因為對我來說,像現在這樣坐著聊天,就是我所擁有的全部了。我自己一個人永遠無法得知的事情,秋生先生卻有辦法告訴我。所以我會覺得秋生先生非常可靠,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
「沙世小姐……」
好高興!就算只限於這個狹窄的世界也無妨。沙世對自己真誠的信賴,讓秋生真的很高興。
穿上男裝,擔任紳堂的助手這件事情是秋生的秘密。除了自己在東京的監護人阿姨以外,就連父母都不知道。在女子學校里,更是連紳堂的名字都不能提。
秋生並不是想向人吹噓自己是紳堂麗兒的助手,只是無法和任何人談論起自己所度過的充實時光,有時會讓秋生覺得落寞。尤其當對方是同年齡的人時,這個年紀的女孩當然希望能夠共享秘密,以做為親密程度的證明。
沙世滿足了這個小小的希望。而秋生也感受到自己充分滿足了沙世。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不知道父親以外的世界,秋生覺得在心裡握住了沙世纖細柔軟的手。
讓雙方充實圓滿的時光,那是極為甜美、神聖,不存在絲毫後悔與內疚之情,只屬於她們兩人的純真蜜月。
不過,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不是永恆的。對她們兩人來說,用這句隨處可見的話來形容她們的關係,大概是件非常不解風情的事情吧。
「……沙世。」
不知道到底說了多久?等秋生回過神來,太陽早已大幅傾斜了。
距離太陽下山還有一段時間,但是唯獨那個聲音的主人,散發著低迷沉重的氣息,彷彿隨時都可以把太陽拉下來似的。
「啊……」
「爸爸……」
秋生和沙世同時不由自主地渾身僵硬。不過穿著工作服現身的蒔苗玄庵身上,感受不到當初在銀座見面時的沉重壓迫感。
只不過,他看起來依然像是把某種低迷昏暗的東西強壓在內心當中就是了。
「沒有向您打聲招呼,真是失禮了。」
秋生站了起來,恭謹地低頭行禮。這都是多虧了她在出發之前,得到紳堂的建言。
沒有必要害怕。只要一直把他想成是初次見面的對象,謹慎地應對就好——
另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就是這次不像在銀座時那樣被嚇得措手不及。秋生已經預先猜想到一定會見到面,並不像那個時候一樣緊張。
玄庵凝視了秋生好一陣子,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地、幾乎看不見似地緩和了下來。
「我才是打擾到你們了。因為我平常總是因為工作而待在裡面,如果你願意和沙世成為好朋友,就算來了,也可以不必太在意我。」
聽到他的聲音,果然還是有一點類似寒氣的感覺。
聲音與表情都沒有一局低起伏,一片平坦,但是卻有種被冰冷的手掌抓住雙腳似的恐怖感。
(和沙世小姐完全不一樣……)
不只是因為偏心沙世或是玄庵的詭異,秋生是根據實際的感受做出冷靜的判斷。
這對父女的表情同樣單調而曖昧不明,但是根基卻完全不同。
沙世的狀況,是感情這種東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