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劍卿很快便知道了高千戶的意思。
三天之後,太子府的選秀進入最後一輪時,孟劍卿的妹妹孟劍虹與待選的另一名秀女發生爭執,一怒之下打傷了那名秀女,有失女子柔順之德,被主持選秀的太子側妃斥為「悍婦」而被涮了下來;總算孟劍卿的大名還算管用,事情的起因又在於那名秀女出言不遜、辱及孟劍虹的清白聲名,便沒有問罪,而只將她遣回了孟宅。
孟劍虹被涮下來的消息傳過來時,高千戶正與孟劍卿在辦交接——國子監原本是由高千戶負責的,不過因為最近太子府事務繁忙,有扈衛之責的高千戶忙不過來,沈光禮便下令暫且移交給最近比較空閑的孟劍卿——聽到這個消息,孟劍卿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高千戶嘆息道:「孟百戶還請節哀順變。令妹才貌出眾,這一點小小瑕疵,無傷大雅。」
雖然「節哀順變」這個詞聽起來頗為刺耳,高千戶的嘆息還是很真誠的,孟劍卿微笑道:「多謝高千戶吉言。人有旦夕禍福,當真遇上這種事情,也只能節哀順變了。」
但是隨即傳來另一個消息:高千戶的女兒,被驗身嬤嬤驗出腋下有狐臭,也被涮了下來。
高千戶的臉色立時沉了下來。孟劍卿什麼時候準備下這一招的?狐臭……這個理由未免也太過分了一點。孟劍卿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一邊翻著文書,一邊惋惜地慨嘆:「看來咱們兩家的姑娘,都與太子殿下無緣啊。」
廳中的氣氛很是奇怪,左右隨從都低著頭不敢做聲。
高千戶與孟劍卿的這番交接,一辦便是十天,不是帳目不對,就是文件有誤,要不然就是高千戶忙於公事或者是孟劍卿另有要務,不能奉陪對方。等到交接辦完,兩人的手下都覺得如釋重負。
沈光禮聽了下屬對這場冷戰的稟報,只淡然而笑。
此時正值春江水暖、河豚上市,沈光禮笑完之後,便派人給他們兩人下了請客的帖子,地點就在玄武湖畔以做河豚而聞名的臨江閣。
一行人都換了便服,雅座中只有他們三人,隨行衛士都守在左右包間中。憑窗望去,湖面開闊,春風徐來,的確是難得的風水寶地。
高千戶與孟劍卿各自敬了沈光禮一杯,之後才互相敬酒,高千戶笑容可掬,孟劍卿神情恭敬——畢竟高千戶比他的職位更高、資歷更老。
待他們敬完一輪,坐下來之後,沈光禮含笑道:「今日是私宴,不談公事。」
沈光禮果然只談家常,不過話題正在慢慢地往孟劍虹和高千戶的女兒身上引過去。
孟劍卿和高千戶心中雪亮,今日這一關是必須得過。
但是雅座外的喧嘩聲越來越大,沈光禮不免皺了皺眉。孟劍卿凝神聽了一會,說道:「是國子監的學生在搶座位。」
高千戶微微一笑:「孟百戶到底年輕,記性好,才接了差事,就能認出國子監學生的聲音了。」
孟劍卿也微笑以對:「高千戶過獎了,我是聽出了那幾個南洋生的聲音,他們說話的口音還是很特別的。」
他站起身,打開門,隔了迴廊,正可將對面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樓上的客人和夥計都已遠遠跑開,只留下一群混戰的國子監生。那七名南洋生很好辨認,都有著閃亮的褐色肌膚,身形瘦勁,衣著光鮮,打鬥之際身手很是敏捷;與他們對陣的七八名國子監生很顯然已經頂不住了。
孟劍卿三人的目光卻都落在了乖乖坐在角落裡的那名國子監生的身上。
那布袍素凈、清清爽爽秀秀氣氣的少年,忽閃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觀戰。
沈光禮注視他片刻,轉過目光詢問地看著身旁兩名屬下。高千戶抱歉地搖搖頭,他在辦交接之前的幾個月,因為扈衛太子巡視西北邊防,就已經沒有管國子監的事情了。孟劍卿等高千戶搖頭之後才說道:「那就是楚碧天。」
楚碧天是呂宋華商同業公會會長的小兒子,也是雲燕嬌的師弟,其生母是呂宋國王之女,因為身份特殊,所以他初入國子監求學時,便已在錦衣衛衙門備了案。只是沈光禮和高千戶都還沒有見過他。
沈光禮「唔」了一聲,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楚碧天,同時注意到,孟劍卿似乎並不急著在自己面前制止這場混戰;而因為他們三人都無表示,其他衛士也不敢擅自行動,畢竟這些國子監的學生,十之七八都是來自各地的官生,其中不乏各地土司番王子弟,身份微妙,不便貿然處理。
孟劍卿是想仔細看看這些國子監生的真實面目么?
沉吟之際,樓下忽地有人叫道:「老大,就在這兒,咱們快點!」
緊跟著躥上樓的,也是幾名國子監生,一加入混戰,七名南洋生便開始手忙腳亂。新來的人中,有一個出手又快又狠,尤其引人注目。高千戶道,那人名叫段司明,是從前的大理皇室段氏的子孫,人品出色,文武雙全,家世又好,自是有些心高氣傲,入國子監以來,向來是各位先生頭疼萬分的驕傲;國子監中那些雲貴土司番王的子弟,向來以段司明為首。當然段司明挑頭打架的機會,也因此而成倍增加,由此而成了錦衣衛的重點關注對象。
現在局勢已經開始一邊倒,楚碧天卻還在袖手旁觀。沈光禮與高千戶都看了看孟劍卿。楚碧天表現得這麼文靜乖巧,不會是孟劍卿早已警告過他不能在國子監鬧事吧?畢竟楚碧天算是孟劍卿的自家人,要是捅出漏子來,孟劍卿也不好收場。
不過,混戰之中,楚碧天很快被卷了進來;不但被卷進來,而且出乎諸生意料地與段司明單挑上了。
同來的監生分立兩側,摩拳擦掌地吶喊助威,跺得樓板山響。
一直饒有興趣地坐在對面觀戰的沈光禮,心中暗自皺了一下眉;高千戶則笑道:「孟百戶,兩虎相爭,只怕必有一傷。」
孟劍卿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緬刀與金鏈再次交擊時,卻被孟劍卿的百折刀挑了開去。
楚碧天一見是他,嚇了一跳,急忙收起金鏈,訕笑著退了開去。段司明沒想到對方能夠一刀挑開自己和楚碧天的兵器,不覺挑起了眉,正想發問,孟劍卿已舉起一面腰牌。段司明與錦衣衛打交道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認出這腰牌,只怔得一怔,手中緬刀已不由自主地插回了靴筒。
那群興高采烈的國子監生,此時都已安靜下來,獃獃地望著孟劍卿。
孟劍卿沒有多說,只叫他們賠償了店家的損失便放他們離去了。段司明與楚碧天下樓時互相看看,都感得到對方心中的忐忑不安,不知道等著自己的究竟有什麼懲罰,大有同病相憐之感,再看對方,不覺便順眼多了。
沈光禮三人在樓上看著他們離去,都注意了到段司明和楚碧天之間那種不打不相識的微妙氣氛。沈光禮微笑道:「這段司明,雖然有些傲慢之氣,不過倒還算明白爽快,應該不難相處;家世人品,也都不錯,聽說也還沒有訂親。劍卿你可看得入眼?」
孟劍卿一怔。高千戶已笑道:「大人最近頗有做媒的興趣啊。」
只這一打岔間,孟劍卿已迅速定下神來,躬身答道:「段司明的確不錯。大人若肯賞臉保媒,劍卿無不樂從。」
沈光禮又道:「高平,你該不會覺得我偏心吧?」
高千戶笑著答道:「不敢。卑職的那個女兒,比起孟百戶家的小姐來,太過弱不禁風了,委實不太與段司明般配。」
孟劍卿看他一眼。高千戶這話,怎麼聽怎麼像在暗示孟劍虹那個「悍婦」之名。
沈光禮笑一笑:「令愛既然文弱,擇婿自然該選個書香子弟才對。段司明有個堂兄,叫段司聰,是雲南有名的才子,前兩年一直在外遊學,不過很快也要入國子監讀書了。到時你不妨去看看,若是有意,我還是很願意再做一次男家的大媒的。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得力助手,自然要一碗水端平了,免得旁人看笑話是不是?」
沈光禮似笑非笑地將話說得這般明白,孟劍卿與高千戶不能不表示一番,推杯換盞,看似推心置腹、前嫌盡棄。但是兩人心中都不免想到,沈大人將他們兩家的姑娘嫁到同一個地方去,將來只怕還免不了種種摩擦;或許這也正是沈大人所樂見的吧。
不過沈光禮選擇的這兩樁婚事,在世人的眼光來看,只怕還是他們高攀了男家,若非是沈光禮親自保媒……
高千戶晚上還要到太子府巡視,不敢多飲,提前告退。待他走後,沈光禮看看孟劍卿:「有什麼話就說吧。」
孟劍卿一笑:「劍卿原本以為,大人會為高千戶選擇楚碧天。」
既然要搞平衡,怎麼能只讓他一個人與海上仙山有密切關係。
沈光禮淡然答道:「高平那個女兒,雖然薄薄有些文名,與段司聰還算相當,但要匹配楚碧天這種文武兼修、前途無量的名門子弟,畢竟還是差了一點。」他轉過目光看著孟劍卿:「要籠絡這種一等一的人材,就必須得給他最好的人、最好的東西。」
言外之意,孟劍卿是他手頭最出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