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女的秘密 十九、門司登場

第一個上門的是門司。

四點過後,有人叩叩敲門。桑幸比平常更不想接觸人,仍應聲「請進」,於是門打開一條縫,一條人影閃進來。沒錯,那就是純文學作品《時間破碎之時》的作者,遭安德烈森痛擊胯下的門司——門司智。

「啊,桑幸老師,現在方便嗎?或者說,我是學生,而老師是老師,所以算是一種服務業?大學有一種服務業的氣氛,對吧?總覺得啦。既然如此,我算是客人?那麼,老師算是店裡的服務生?也是有這種說法。不過,就是……怎麼講,學生有事想商量時,為學生解決問題也是老師的工作之一,其實,大學就是要提供那樣的服務吧?」

簡而言之,門司似乎有事商量。桑幸茫然地想著,門司或許真的害了五月病,是來商量退學之類的問題,又想到要辭職不幹的應該是自己,益發沒力氣。仔細思考,自己打出娘胎至今,沒有一天不患五月病。不問季節,一年到頭都是五月病。

話說回來,不管找誰商量都好,世上沒有比找桑幸商量更沒意義的行為,而門司居然看不出,這樣的人不管去哪裡都沒用處、派不上用場——桑幸默默做出評價,邊叫門司在長桌旁坐下,姑且問他要商量什麼。這其中有幾分人類的心理機製作用,也就是期待與更不幸的人聊天,心理上或許能獲得一些安慰。

門司今天的穿著,是破掉的牛仔褲配黃夏威夷衫,踩著七彩海灘拖鞋,還是老樣子,打扮蠢相畢露。從腰帶掛著噹啷響的銀鎖鏈來看,本人似乎自以為是時尚流行,但染得參差不齊而顯得骯髒的頭髮,還有夏威夷衫的花紋,或者說不管穿怎樣的衣服,門司人格散發出的貧窮感、腦殘感,都無可避免地加強整體的窮酸相。附帶一提,那身夏威夷衫不曉得是不是關西名產,印著許多大笑的大佛和跳舞的鹿。

門司靜靜端坐在長桌靠門口的一隅。為何要坐在那麼遠的地方?桑幸每次都搞不懂他的用意。

「你有事要商量嗎?」桑幸遠遠地問,門司回答:

「欸,說是商量,感覺有點小題大作,其實沒到那麼嚴重的地步。可是,怎麼講,就我交了女朋友啦。噢,這也不是該一本正經談的事。不過,不騙你,歷經三年孤男生活,成為現充 的大好機會終於到來!聽說我們雙子座B型人,今年是超幸運期。山部學長告訴我的,我跟老師提過吧?山部學長,就是我老家那邊的學長,直到上中學二年級都是籃球隊,也是浦和紅鑽隊的粉絲。明明是千葉人,卻支持浦和紅鑽。他現下在『高膳』打工。以前他有一次想偷腳踏車,被神高的人揍個半死。咦咦,我沒跟老師提過嗎?錯錯錯,噢,這是我的錯。啊,借問一下,桑幸老師是什麼星座?」

桑幸是處女座A型,可是,他沒理由告訴眼前的窮酸小猴。別提告訴門司,他甚至覺得門司怎麼可能是雙子座B型,簡直豈有此理。所以,他無視門司的問題,單刀直入地說:

「那麼,你來找我商量什麼事?」

「也沒什麼事,不用那樣一臉嚴肅啦,我會不曉得怎麼辦。反正,就是我交了女朋友……這部分老師不用太在意,然後她是讀三中的,比我小一歲。三中跟我們學校很好,意外有不少校際情侶誕生的例子。從以前就這樣,從古代就這樣。我不曉得為什麼啦,覺得滿不可思議的。好像是風水上的因素,這也是山部學長告訴我的。唔,山部學長不用再說明了吧?山部學長的前女友也是三中的。真的,風水不能小看。正題就是啊,我馬子介紹一個朋友給我,算是一種……某種介紹。總之,在茂原的漫咖介紹的,對方叫須崎。她們念同一所高中,於是介紹給我。她在讀寵物那類的專門學校,是叫寵物美容什麼的嗎?不過,這女的超會打撞球。形容是小愛 級有點太誇張,但強得嚇死人是真的,每次扣球就會大喊『殺!』她國、高中都是撞球社的,那麼厲害也是當然啦。我們在茂原的市民體育館打撞球,可是,怎麼贏得過有經驗的人嘛。老實講,我的連敗紀錄持續更新中。每次輸都要玩懲罰遊戲,兔子跳體育館一圈。兔子跳對膝蓋不好,應該告訴星飛雄馬 一聲,叫他不要兔子跳比較好吧?應該告訴他才對。所以,我這陣子腰腿愈來愈壯,雖然膝蓋是愈來愈糟啦。」

放任坐得異常遙遠的門司繼續亂扯,桑幸莫名不安,便硬是打岔:

「門司同學……」

開口後,桑幸才發現沒什麼好說的,卻又不能默不吭聲,於是提出剛剛掠過腦海的疑問:

「你知道森女嗎?」桑幸會這麼問,想必是昨晚的事如芒刺在背吧。

「知道一點,我馬子就有點森女。據本人說是走森女路線啦,可是,外表基本上是體育系,還滿辣妹型的。」門司吸起蕎麥麵似地回一串話。

「啊,然後,我為了對抗,哦,跟她對抗也沒意思啦,反正我效法了一下海男 。最近,目前啦。海邊我完全不行,根本不會游泳嘛。老師可能會嚇到,不過我沒騙人。都怪我媽小時候沒讓我去學游泳,我家沒錢。啊,我想商量的是……」

對了,商量。這傢伙也會有事要找其他人商量,桑幸驚詫萬分。

「這陣子我……呃……被告白了,就是有人要我跟她交往。」門司難得這麼快閉嘴,不知為何,好半晌沒出聲。

桑幸以為這段沉默是因研究室角落跑出壁虎之類的,而門司正瞄準那個獵物。雖然是很奇怪的發想,但門司總有種濃濃的野生動物感。任由他喋喋不休教人不安,但他陷入沉默更教人坐立難安,所以桑幸催促道:「然後呢?」

下一秒,門司又唐突地滔滔不絕起來:

「向我告白的是垂乳根二年級的,修同堂課的女生,比我高一年級。我們一起修的是體育。大學也有體育課呢,滿意外的。然後,我是生平第二次被女生告白。真的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念中學二年級時,排球隊的女生開玩笑告白的。老師可能會問,什麼叫開玩笑告白的?可是,這是事實。我跟她說OK,後來她跟我說是開玩笑的,JOKE。我抗議哪有這樣的,她解釋是玩懲罰遊戲被逼的。女生之間的遊戲,把向我告白當懲罰遊戲?哪有這樣的?開什麼玩笑?話是沒錯啦,不過,告白就是告白。在我心目中,這樣的告白也算數,所以,這次是第二次。」

這次八成也是懲罰遊戲吧。桑幸暗想,門司繼續道:

「上一堂體育課,我受了點傷。踢足球時,吃一記鏟球跌倒。我去保健室,就是有像醫生的人在的地方……大學也叫保健室嗎?鏟球的人不停說對不起,還陪我過去,我想應該道聲謝。後來偶遇,我覺得只道謝有點太草率,但還是道了聲謝,於是被帶去權田的麥當勞,也不算是帶去啦,然後在抽七星時,突然被告白。」

門司的對象是安德烈森?疑問已來到桑幸嘴邊,門司搶先一步道:

「我下星期日要去鋸山。鋸山耶,又不是去遠足,去什麼鋸山,可是,是房工大的人邀的。老師知道房工大吧?他們提議要去巴比Q。啊,這得跟文藝社的人保密。因為獲邀的只有我一個,要是其他人知道,不高興就糟了,啊,還是不會?然後,在麥當勞,總覺得氣氛挺尷尬的,就不小心問那個跟我告白的人要不要一起去鋸山。一個不小心,忍不住就問了。耐不住尷尬問了。沒想到,對方竟然答應。我有點……呃,其實滿慌的。房工大是說好啦,問題是後來,我馬子……就我那個打撞球的馬子,她也聽到鋸山的事。哦,是我告訴她的,她也想去,果然會有問題呢。我想找老師商量的就是這件事。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真的。我覺得對兩個人都好就行,不過,山部學長也說沒有那樣的。啊,我忘記講,山部學長被公車撞到,目前在住院。然後,我很擔心,下個星期日,我的人生就要完蛋嗎?在某種意義上,是不是快完蛋?」

如果能夠,最好快點完蛋——桑幸默默想著,認清一個事實。門司並未患五月病。門司與五月病無緣,正確地講,不管任何疾病都與他無緣。

桑幸提出從剛才就在意得不得了的疑問:「你提到的那個馬子,那個新的馬子,是不是森同學?」

「桑幸老師知道她嗎!沒錯,就是森學姐。」

「森小雪?」

「真的假的,原來她真的是大名人,有很多知名點。可是,說真的,我配得上人家嗎?」

人類實在是一種韌性十足的生物,桑幸感動到連自己都覺得意外。想像安德烈森與門司站在一起的情景,門司說的「完蛋」頓時充滿真實性。這對情侶真是天造地設,這個事實又令桑幸感動不已,彷彿湧出一點活下去的力量。

若是面臨二選一,雖然桑幸不認識茂原的撞球女,但無論如何,門司都該選擇安德烈森——桑幸想這樣建議,卻覺得很蠢,所以沒吭聲。沒料到,門司主動說:

「啊,學生找老師商量這種事,老師也很困擾吧。其實,我應該自己想辦法。自己的墳墓要自己挖才對。」

門司搞錯「自掘墳墓」的意義。

「噯,總會有辦法的。不過,真的有辦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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