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幸從鯨谷教授那邊返抵自己的研究室時,已過下午五點,文藝社成員卻還熱鬧地工作著。
她們忙著編輯要在夏天的同人志即售會推出的雜誌,這陣子每天都會有人留在「社辦」,雖然不尋常,但天天如此,桑幸漸漸覺得是理所當然的情景。人類這種動物,不管面對怎樣的狀況,最終都能習慣,實在是牢不可破的真理。因而,社員向走進研究室的桑幸說「你回來了」、「辛苦嘍」時,他也沒感到任何不對勁。
討論用的長桌旁、進門後的右側,高個子戴眼鏡的牙牙——押川千惠,和體型豐滿的暴龍藤井——藤井麗花並坐在一起,窸窸窣窣地交頭接耳,拿針線縫東西。大概是在製作COSPLAY的服裝吧。
對面坐著沒打扮成護士的護士山本——山本瑞穗,及兩名新生——村上春樹粉絲的小不點眼鏡娘丹生愛美,和大餅臉動畫宅的熊島鈴香。三人在地上鋪報紙,再擺上六頂安全帽,忙碌地拿噴漆噴成不同顏色。事到如今,桑幸已不再吐槽「這哪裡是文藝社的活動」。
長桌一隅,老樣子穿得一身黑的遊民女大生神神——神野仁美,以簽字筆在紙上畫著漫畫或插圖。
今天社長木村都與和辣妹早田梨花不見人影。桑幸沒開口問,護士山本便主動告知辣妹早田去打工,木村社長感冒請假。這些就是主要社員。不,還有一個,垂乳根國際的ONLY ONE男生——門司智。
「門司同學不在嗎?」
桑幸走進室內,在背窗的辦公桌前坐下。雖然不怎麼在乎,但門司畢竟是垂乳根國際唯一的男學生,桑幸有點好奇他的動向。據傳,門司智最近常蹺課,有人說他得了五月病 ,很快會遭到退學。
「他剛剛還在。」護士山本應道。她穿著沾滿顏料的T恤,似乎是工作服。
「回去了嗎?」
「不是回去,是被趕走。」護士山本進一步解釋,門司帶著要登在同人志上的小說原稿過來,下期主編神神卻命令他重寫。
「門司沮喪得要命。」穿著女僕風圍裙的丹生愛美補充。
「可是,那篇實在不行。」牙牙從旁插話。
「不管怎樣,那標題都太誇張。」暴龍藤井附和。
「叫什麼、叫什麼?」護士山本問。
「《時間破碎之時》。」暴龍藤井回答。
呱哈哈哈哈哈,眾人哄堂大笑。
「門司搞純文學啊?」
「拜託,那張臉搞純文學?」
「應該往色情文學發展吧。」
「時間破碎之時,噗,莫名其妙。」
「上面一個「時間」,底下再來個「時」,時間的兩段活用。」
「實在亂來。」
「是說,他真的懂日文嗎?」
牙牙與暴龍藤井惡毒地批評。護士山本插嘴:
「內容呢?搞不好意外地有趣。」
「哪可能?就普通的爛吧。喏,神神,你覺得怎樣?」暴龍藤井轉向坐在靠近門口的長桌一角,正埋頭畫圖的神野仁美。
「不用說,退稿。」大概是自覺說得太簡略,神神隨即補上一句:
「內容只有一張半,我要他寫多一點。」
所謂的一張半,是指一張半稿紙吧。這樣還能叫小說,未免太厲害。不過,門司居然能寫超過六百字 ,桑幸相當訝異。
「一張半?有夠少的。莫非是未完待續?」暴龍藤井問。
「算是已完結吧,最後寫著『完』。」神神回答。
「咕哈哈哈哈!」暴井藤井大笑。
「那是怎樣的故事?」護士山本頗感興趣。
「人家也粉想知道。」丹生愛美鏡片閃過一抹光。
神神不怎麼起勁地捏起巧克力,扔進嘴裡,應道:
「男主角是個大學生,為父母的離婚問題煩惱。他有個青梅竹馬的女友,卻又喜歡上別人,陷入兩難。然後,他養的倉鼠死掉,沒多久女友罹患白血病,才發現自己愛的還是她。最後,女友也病死,他把倉鼠和女友的骨灰撒在鋸山。就是這樣的故事。」
呱哈哈哈哈哈哈!在野蠻的笑聲中,牙牙叫道:「哇哈哈,那是啥?搞笑嗎?」
「這情節好像在哪裡聽過。」丹生愛美髮表感想。
「根本是抄來的。」暴龍藤井斷定。
「才一張半,虧他能擠進那麼多劇情。」熊島鈴香佩服道。
「通篇幾乎都是條列式。」神神報告,研究室里掀起更大的爆笑漩渦。
「居然把女友的骨灰和倉鼠攪在一起?」護士山本笑得喘不過氣。
「為什麼是鋸山?太鄉土了吧?」暴龍藤井捧著肚子吐嘈。
「大概是沒錢搭電車。」
「確實感覺很窮酸。」
「骨灰應該是裝在便利超商的袋子拎去的。」
「說真的,不覺得直接拎到房工大還比較好嗎?」護士山本又道。
「對對對對對。」牙牙發出扛神轎般的吆喝聲。
房工大指的是房總工業大學,那邊的推理研究社與垂乳根文藝社有往來。
「你們知道嗎?房工大的下一本同人志。」護士山本改變話題,牙牙立刻「什麼、什麼、什麼?」地追問。
依房工大推研的傳統,每一期的同人志標題都不一樣。過往的《玫瑰花園》《藍色霹靂》等系列作品,提供垂乳根文藝社莫大的笑點。
「這是我從小梨那裡聽到的極機密情報。」
「到底是什麼嘛?」
「超想知道的!」
護士山本應眾人要求,緩緩開口:「紫色嘆息。」
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爆笑奔流中,接連響起「又來了!」「不負眾望!」等叫聲。
「不愧是房工大。不負眾望,真是不負眾望。」
「簡直是奇葩。」
「欸,把《時間破碎之時》放在《紫色嘆息》的第一篇,不覺得挺贊的嗎?」
「哦,不錯!」
「拿門司和房工大交換。」
「也不算交換,就當借調好了。」
「然後,把《紫色嘆息》燒一燒,大夥一起上鋸山撒骨灰。」
「最後依慣例,慶功宴來場窮人巴比Q!」
「房工大名產,無肉炒麵麵包!」
「隨便摘野菇丟進去,重演食物中毒悲劇!」
「喔耶,就這樣、就這樣!」
桑幸跟著哈哈笑,心想,門司應該撐不到夏天,或許退學改進房工大,才是他的幸福。不過,反正是別人的事,不關自己的死活,桑幸又把門司擱一邊,收拾準備回家。此時,他靈光一閃,問繼續幹活的社員:
「你們認識森同學嗎?她是健康福祉系二年級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