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女的秘密 五、鯨谷教授的決心

這天傍晚,桑幸接到手機聯絡,前往鯨谷教授的研究室。

想到上午學務會議的氣氛,桑幸心頭便一陣沉重。然而,踏進研究室一看,地獄鯰魚大王那張黑臉卻熠熠生輝,心情似乎不錯。證據就是,他平常連杯水也不給,今天不僅親自替桑幸倒茶,還附上別人送的權田名產「瓦片燒」,實在教人詫異。

鯨谷教授請桑幸坐下。桑幸惶恐地落坐沙發,研究室主人也一屁股往對面椅子坐下。由於空間不大,沙發和椅子離很近,鯨谷教授又黑又滑的鯰魚臉就在眼前,桑幸不禁感到窒息。仔細端詳,鯨谷教授眼距非常寬,寬得驚人,彷彿分別看著不同的風景。而鼻子就像塊被用力按扁的油土,呈現不知是紫是褐的廚餘色嘴唇,猶如海邊的九孔般厚實無比。

鯰魚大王開口:「剛剛在電話中提過,名冊的事已談妥,匯完錢就會送來。一切都很順利。」

原來如此,所以心情這麼好——桑幸恍然大悟。所謂的名冊,是指附近高中的學生名冊。

以前各校的學生名冊隨便就能弄到手,自從個資管理日漸嚴格,便難以取得。大部分學校不再製作學生名冊發給家長,電話聯絡網也被電子郵件全面取代,日漸消失。

不過,眾人都認為,要進行推銷,擁有名冊是如虎添翼。因此,熱中招生業務的委員長,當然會想獲得學生名冊。掌握名冊,資料愛怎麼寄就怎麼寄,視情況還能使出個別訪問的密技。

在招生委員會上,鯨谷委員長鞭策眾人,無論是透過親戚或動用任何關係,務必設法拿到鄰近高中的學生名冊,卻沒半個人理會。不過,現今這是很常見的情況。更不用提,站在教師的立場,想到一旦弄來名冊,屆時就得去進行個別訪問,沒人消受得起,難怪不願行動。

就算是辣手委員長,對這件事應該也沒轍。沒想到,不愧是鯰魚大王,鍥而不捨。他得到小道消息,只要付錢給「名冊小販」,就能取得名冊,即俗話中的「蛇有蛇道」。嚴格來講,這是非法的,但鯰魚大王才不管那麼多。秉持「不管什麼錢,錢就是錢」信念的鯰魚大王,不會為區區名冊畏首畏尾。

上次的招生委員會中,鯨谷委員長報告,他正在交涉購買鄰近公私立五十所學校的名冊。不久就聽說,鯨谷教授在教授會報告此事時,遭人批評這種做法可能損害學校的風評,招致反效果,害鯰魚大王陷入窘境。桑幸推測,他在上午的系務會議那麼不開心,便是這個緣故。

「教授會上,有些人嚷嚷『花那麼多錢買名冊簡直是亂來』,可是我直接徵詢理事會的意見,理事會說錢的方面沒問題。理事會畢竟有在認真思考學校的經營嘛。相較之下,那群教授實在不行。飯桶,一群飯桶。」

鯨谷教授眉頭擠出輕蔑的縱紋,拿起相撲茶屋 贈送的巨大茶碗,咕嘟咕嘟地喝茶。桑幸也頻頻點頭喝茶。他用的是尺寸非常普通的杯子。

「所以,我在剛結束的教授會上,發表理事會撥下一百萬預算的消息。那場面你真該看看,馬澤那傢伙,眼珠子瞪得死死的。真希望桑瀉老師也能看看哪。」

鯰魚大王喉間啾啾響著笑道,又咕嘟咕嘟地喝起粗茶。眼珠子瞪得死死的是怎樣的狀態,桑幸難以想像,反正他也不想看那種情景。但桑幸仍諂媚地呵呵笑著,喀嚓嚓地啃瓦片燒。

「下星期應該會先付五十萬,拿到五校的名冊。一校十萬好像太貴,不過,我跟對方談妥,下次會大優待,一校三萬。噯,一開始都免不了類似入會費的花用,沒辦法。等名冊到手,還要請桑瀉老師多多幫忙。噢,今天我請老師過來,其實是為了別的事。」

鯨谷教授說著,大臉猛然湊近,桑幸一陣慌亂。黑黝黝的鯰魚臉,固定在幾乎要噴到彼此氣息的距離。從九孔唇環繞黃板牙的嘴裡,噴出的氣息含有劇毒,一旦被噴到就會立刻死亡——桑幸真切覺察危險,在沙發上一點一點後退。

「桑瀉老師,無論如何我都要把馬澤踢下去。」

鯨谷教授毫不保留地吐露真情。面對他的坦白,桑幸也不吝於感動。

「桑瀉老師應該曉得,秋季的院長選舉,馬澤也要參選。其實,我不是想當院長,只是想踹倒他。這部分請千萬不要誤會。」

桑幸深知,只要是和權力沾上邊的東西,鯨谷教授都會緊咬不放。他就是這種海蛇般的性格,所以不想當院長的發言,是徹頭徹尾的瞞天大謊。話雖如此,對方當面要求「請不要誤會」,姑且只能頷首,別無選擇。於是,桑幸點點頭。不知為何,鯨谷教授在肩膀上用力旋轉起那張大臉。因為轉得太激烈,桑幸不禁擔心他連接頭部和胴體的神經會斷掉。

停止轉動頭部的鯨谷教授,繼續道:

「換句話說,絕不能讓馬澤當上院長,他那種貨色干不來。大報社的部長先生,簡單講就是不知世事的大少爺。要是了解一點世事,才不會滿不在乎地發行報紙那種蠢玩意。桑瀉老師,你讀報嗎?」

桑幸當然不讀報。可是,身為社會人士不好這麼說,便回個無傷大雅的答案「偶爾」。鯨谷教授分別瞪大相隔遙遠的雙眼,應道:

「這樣啊,太意外了。我不讀報,雖然有時會瞄瞄節目表和股價欄,但要是認真看,只會愈看愈蠢。桑瀉老師具備基礎人文素養,讀了可能不會受到損傷,換成平常人,腦細胞可是會一個個壞死。」

桑幸深深點頭。鯨谷教授的主張中,沒有比這番話更能引起桑幸共鳴的,他是由衷同意。鯨谷教授接著說:

「總之,馬澤不行。這裡若是慶明或慢稻田 也就罷了,不管怎樣的白痴當院長,學生都會自個兒送上門,老師也很優秀,皆大歡喜,穩穩噹噹。可是,垂乳根不同。院長沒高竿的手腕,學校轉眼就會倒閉。拐一下咚隆咚,好啦,完蛋,再見,啊嗚啊嗚啊嗚啦。」

「拐一下咚隆咚」桑幸還懂,但「啊嗚啊嗚啊嗚」實在費解。不過,他猜出似乎是在形容分崩離析的狀況。

「所以,桑瀉老師,為了垂乳根的存續,非把馬澤給拖下來不可。這一點桑瀉老師理解嗎?」

桑幸點點頭,簡短地應聲「理解」。鯨谷教授用分得太開的雙眼確認他的動作。

「那麼,來開作戰會議吧。」鯨谷教授站起。見鯰魚臉遠離,桑幸稍微鬆口氣,又介意起「作戰會議」的字眼。他想起坊屋提及的「參謀」一詞,一股不祥的預感不容分說地貫穿全身。

鯨谷教授絲毫不察,把熱水壺裡的水倒進茶壺,熟練地搖晃三、四下,替桑幸與自己斟滿茶後,開口:

「馬澤的論文剽竊嫌疑——我想先從這部分下手,雖然緊咬不放,卻找不到關鍵的原始論文。馬澤剽竊,這一點千真萬確,但苦無證據,實在無從下手。」

鯨谷滋滋滋地啜飲茶水,顯然十分不甘心。

「我已派人去找,可是,遲遲沒進展。不過,找論文的舉動,肯定也帶給馬澤相當大的壓力。馬澤有高血壓,聽說他這陣子血壓爆升,真爽。」

鯰魚大王露出黃板牙,現出駭人的笑容,接著道:

「不過,不曉得何年何月才會尋獲原始論文。一旦他坐上院長寶座,便能輕易壓下這點小事,那樣就來不及了。所以……」鯨谷教授的大臉再度湊近桑幸。

「我還有一招。」

「哪一招?」桑幸邊逃離鯰魚臉邊問。

鯨谷教授的面龐染上漆黑的笑容,低語:「就是性騷擾啊。馬澤會性騷擾女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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