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竊的信件 四、薪資條的數字

掉進地獄的原因,出在薪資明細上的「實領金額」欄數字——110,350

不管看幾次都一樣。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桑幸茫然注視這行數字。原以為是一百一十萬零三千五百圓,但不可能有這種事。無論怎麼看,都是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斜看正看,同樣是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

怎麼會是這種數字?明細上印著「本薪」195,500,已經夠少的。不過,在麗短也僅有二十萬出頭,半斤八兩。差異在於津貼的部分,交通津貼、住宅津貼、職務津貼、本薪調整,上述項目全是零,不然就是才五百圓左右。待在麗短時,光這些加起來就差不多有近二十萬,現在全沒了。相反地,互助保險、僱用保險、互助會費、稅金等代扣部分整整被扣86,450,最後剩110,350。看多少次都沒變,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

「桑瀉老師已是資深教師,不過,還是得從副教授的第一級薪水領起,所以大概會少一點。」桑幸冷不防想起鯨谷的這番話,當時他就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可是、可是,這哪叫少「一點」?這種金額教他怎麼過日子?

「梅森·喬布爾」公寓月租七萬二千圓,加上水電、瓦斯、電話、網路費,約莫八萬五千圓。如此一來,生活費只剩兩萬五千圓多一些。得靠這點錢張羅吃喝、交際、服裝、娛樂才行。

提到娛樂費,依桑幸的情況,首先是以漫畫和將棋 雜誌為主的書籍,其次是電玩。再來是DVD,有時買、有時租,但九成當然都是成人片。其他就是網路賽馬,不過,他只買獎金高的,買的也不多。林林總總加起來,也不下兩萬圓。那麼,只剩五千圓。

桑幸與時尚無緣,幾乎不花錢置裝,問題在於交際費。他極不擅長應酬,沒有朋友,麗短時代不曾跟同事去喝酒,學院的尾牙和迎新歡送會也都缺席。桑幸根本沒打算把錢花在社交上,似乎認為自己是「一匹狼」。在這節骨眼,他是不是一匹狼無關緊要,雖然罕見,桑幸仍會收到紅白帖子,這個社會意外地處處充滿人情。不能小覷結婚的紅包、葬禮的白包,一、兩萬轉眼就消失無蹤。碰上紅白帖子,當場就變成赤字。

還沒完呢。不曉得能否歸在娛樂費里,不過,單身的桑幸一個月也會想去一次風月場所,那就大赤字了。況且,他還沒算進伙食費。別說賴在居酒屋喝到爽,連米都買不起。

假使月薪無法撐持,只能靠獎金。然而,想想津貼全遭刪減,感覺不必抱太大期望。不是開玩笑,極可能沒獎金。最後究竟會變成怎樣?

……會怎樣?會怎樣?會變成怎樣?……桑幸哼唱著,重新凝視明細單,彷彿用力盯著,數字就會變形。可惜,數字依舊是110,350。看幾次都一樣,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

會不會是弄錯……?對,肯定是弄錯,像行政人員電腦輸入錯誤之類的。桑幸思索著,所有津貼被刪減一空,肯定會引起暴動。此刻,教師們看著薪水明細,想必憤怒得渾身發抖,不可能不鬧出事。具體上會鬧出什麼事?腦海倏地浮現,頭綁毛巾的教師們,持棍棒在校園哇哇叫著奔跑,宛如農民起義的情景。不過,他立刻反省,這實在有欠真實性。總之,會發展成一場不得了的大騷動。

這下不得了嘍,桑幸嘲笑似地低喃,想像起園村事務課長向眾人下跪道歉的場面。為何是園村?因為桑幸認識的行政人員只有園村。幻想中,遭桑幸等人斥責「今後不許發生第二次」,園村說著「小的知錯」,幾乎要把頭埋進土裡求饒。好吧,這次放你一馬——白日夢裡的桑幸傲然寬恕時,現實的桑幸注意到一個事實,不禁愕然。

會不會只有他的薪水弄錯?

沒錯,不無可能。果真如此,該怎麼辦?當然,去事務室訂正就行,根本想都不用想。但等一下,事情沒那麼簡單——桑幸進一步思忖,純粹是弄錯沒問題,可是、可是,萬一沒弄錯呢?

前往事務室,拿薪水明細單給職員看。欸,是不是弄錯啦?職員接過單子,我瞧瞧……嗯,沒錯,老師的薪水只有這丁點。咦,啊咧咧?難道老師以為薪水會更多?啊哈哈,怎麼可能。拜託,是桑幸老師耶,頂多就拿這樣吧——類似的畫面不斷冒出,桑幸整晚無法成眠。

隔天,桑幸頂著比平常陰沉混濁的腦袋去到學校一看,並未發生暴動。上午望向教室的窗外,不見持棍棒的群眾在校園徘徊,遇到的教師也沒特別生氣的模樣。

桑幸焦躁地參加一點半的系務會議,圍坐長桌旁的同僚雖然有些無精打采,但感覺一如往常。不願錯看掠過眾人臉龐的不安,桑幸瞪大猜疑的雙眼,卻沒任何發現。會議結束,桑幸耐不住焦慮,喊住坊屋副教授。

怎麼啦?副教授一派輕鬆,神采奕奕,看不出半點陰影。桑幸再次確認,這不是腦袋有想法的人的臉,下定決心開口:「我想問一下薪水的事。」

「哦,薪水。」坊屋的語氣不甚在乎,「聽說會砍掉很多津貼,不過也砍得太離譜了吧。一般狀況下,肯定會引發暴動。」

對嘛,果然還是該暴動——桑幸開心起來。話雖如此,坊屋的態度實在不像要掀起暴動。

「可是,噯,這也沒辦法。只能打工撐過去。」年輕的副教授輕巧地丟下一句,便說要去和少林拳法社的學生吃飯。學生希望他扮「森鷗外」,他覺得在外頭COSPLAY不太妥,又覺得搞不好會意外有趣,頗為猶豫——他撇開薪水問題,油腔滑調地講起沒人打聽的事。

「房總工業大學的空手道社也會到場。老師知道房工大嗎?對,就是日本第一的文盲大學,他們似乎會COSPLAY參加。對方要COSPLAY,我們不能輸人——這豈不是人之常情?不是嗎?果然不是吧。搞不好單純是我喜歡COSPLAY。或者說,我是不是扮上癮啦?啊,老師還有什麼事嗎?」

桑幸回答「沒有」,坊屋便說聲「掰掰」,匆匆去變身「森鷗外」。

總之,這下就明白,不是只有桑幸的津貼被刪。明白歸明白,坊屋卻不怎麼介意,桑幸頗為疑惑。總不會是滿腦子COSPLAY,忘記薪水的不對勁吧?還是,雖然津貼被砍,但金額因人而異?

「今後的時代講求績效,大學也要引以為本,不然說不過去吧?不論勤奮與否薪水都一樣,老師們也提不起幹勁,是不是?」桑幸又冷不防想起鯨谷教授的話。

那該怎麼辦?追上坊屋,問他拿多少薪水最快。不過,行得通嗎?若坊屋的薪水和他八斤半兩就沒問題,證明薪水沒搞錯。萬一坊屋拿的遠遠多過他……光想就恐怖。況且,如果坊屋的薪水較多,便無法證明桑幸的金額是錯的。「你薪水多少?」這個問題實在難以啟齒。

還是得去事務室確認——桑幸下定決心,離開會議室後,直接走向事務室。薪水明細一早就放在外套胸前的口袋。對,去事務室,一切就會明朗。

桑幸踏出A館。西校區一片綠蔭,樹影高大濃密,行經的學生彷彿都染上綠意。滿是龜裂的建築物陰森森,埋沒在草木間,令人聯想到廢棄的醫院。

穿過縣道進入東校區。夕陽下,草坪圍繞的全新大樓璀璨生輝,彷彿來到完全不同的大學。少了西區的陰鬱,好似也失去知性。桑幸目不斜視,朝著建築師竭盡全力蓋的呆板八層建築F館前行。剛過下午三點,事務室應該還開著。

桑幸走過入口大廳右側的通道,瞥見左側寫著「人事課」的門牌。那裡掌管著教師薪水的相關事務。兩道門中的一道開著,桑幸探頭一看,長長櫃檯的另一頭,幾個穿灰制服的小姐坐在辦公桌前。陰鬱的空氣從室內冷冷流出,桑幸不禁聯想到即將倒閉的公司。走廊通風口的塑膠零件,彷彿在低喃「沉滯沉滯沉滯」般發出聲響。建築物很新,內部卻又老又土,果然是蓋在千葉的緣故吧。

若無其事地走進去,盡量輕描淡寫、開朗地問「我想確定一下,這單子是不是哪裡弄錯」就行。對,就是這樣。桑幸深深下定決心,為了調勻氣息,先前往通道盡頭處的廁所。他朝小便斗撇著不想撇的尿,不停告訴自己「沒錯,沒啥大不了,根本沒啥大不了」,折回人事課途中,卻忍不住猶豫,過門未入。暫且出到大廳,再度折返,桑幸仍不敢踏進人事課,一路走至廁所。沒辦法,桑幸又尿一次。奇妙的是,明明剛尿過,還是擠出一點。人體真是神秘,桑幸默默想著,經過走廊,不知不覺步向大廳。

桑幸沒察覺自己在辦公室前來來回回,但人事課的職員早就注意到有個男人在門口徘徊,像懦弱的野獸般頻頻窺探室內。

那是在幹嘛?不斷出現在門口,臉上貼著噁心下流的笑……令人聯想到廟會販賣的玩具面具的那副表情,兒時某個黃昏,我曾在發生命案的住家附近空地撞見——離婚過兩次的人事課長,突然遭噩夢般的回憶攫住。他悄聲命令鄰座的女職員,去打聽那男人的目的。因為他怕得不敢親自上陣。

女職員走到門口,恰恰遇上第四次從廁所折返的桑幸。於是,女職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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