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桑幸與文藝社成員在後門附近的神神「家」集合。
不過,紙箱屋只塞得下兩個人,所以大夥在林間小徑上,圍著電池式提燈,找圓木和磚頭坐下,頗像在露營。
神神從「家」中搬出瓦斯爐和茶壺燒水,護士山本(不過,她今天穿牛仔褲和羽絨外套)將紅茶包放進紙杯。
桑幸坐在倒放的舊水桶上,感覺像真的在露營。透過長出嫩葉的樹林,望著雲層間發光的月亮,他不止一次懷疑自己怎會待在此處?聞得到草木及泥土氣味,這究竟是哪裡?桑幸茫然啜飲紅茶。
社員看著液晶畫面播放木村社長拍攝的影片,高興地哇哇叫。409研究室里發生什麼事,桑幸已得到說明。簡而言之,就是潛伏在A館的神神與護士山本,打開四樓西側走廊的日光燈後,從屋頂將上吊人偶垂降至409室窗外。同時,牙牙與早田梨花借用房工大的強力燈照向409室的窗戶。於是,待在409室的人嚇一跳,落荒而逃。
原來如此。可是,409室為何會有人。桑幸一問,木村社長得意地說,這次多虧神神的推理,希望神神解釋。但神神想先喝紅茶,桑幸只好乖乖等待。
難道園村他們和文藝社一樣,想解開「受詛咒的研究室」之謎?會不會是素人偵探活動?桑幸暗暗猜測,但解釋不通。不管怎樣,那都是他的研究室,莫名其妙的人任意出入實在困擾。那些人怎會在我的研究室?桑幸再次客氣地發問。
「再說,他們是什麼人?」桑幸追問。
木村社長盯著相機熒幕回答:「事務室的園村課長和警衛叔叔,剩下兩個不認識。最後拿天文望遠鏡跑出來的是豬平大叔。」
「耶!豬平大叔!」護士山本叫道。
「天文望遠鏡?那個臭老頭是帶著怎樣的表情去買的啊?」牙牙附和。
「郵購啦,絕對是郵購。豬平大叔之前提過郵購的事。」早田梨花接過話。
豬平是肥原車站附近的一家豬排店。桑幸沒去過,但那裡的下酒菜豐富,是垂乳根相關人士經常光顧的店。
「不認識的那兩人應該是朋友吧。」木村社長推測。
「同好之士!同好之士!」牙牙連說兩次。
最後一個踏出研究室的是豬平的老闆,他懷裡的巨大物品是天文望遠鏡。可是,為何要拿天文望遠鏡?桑幸暗暗納悶,想起園村等人的脖子上,疑似都掛著雙筒望遠鏡。這樣啊,同好之士。原來如此——桑幸不禁拍膝。
「你懂啦?」木村部長問。
「嗯。」桑幸點點頭,「他們在賞鳥。」
瞬間,所有社員一齊垮下肩膀。
「怎麼可能?是偷窺吧。晚上拿望遠鏡,除了偷窺還會想幹嘛?」
晚上拿望遠鏡,通常不是觀測天象嗎?話雖如此,聽到偷窺,桑幸也恍然大悟。那麼,他們是在偷窺哪裡?
「體育館的女澡堂。」護士山本替桑幸解答。
「體育館的女澡堂在二樓,外頭有遮蔽。可是,從409研究室所在的角度,恰恰能透過天窗窺探裡頭。」木村社長接著道。
「體育館前方不是樹林嗎?受到樹林的遮擋,A館其他地方看不到,唯獨409室能看見,而且限定四月。」早田梨花補充。
確實,晚上從研究室窗戶,可望見林子另一頭的體育館燈光。然而,倘若看得到女澡堂,桑幸應當會發現。姑且不提白天,那樣的距離,即使夜晚無法看得一清二楚,也能分辨出是女澡堂吧。桑幸不可能錯過大好機會,肯定會立刻衝去買望遠鏡。
聽桑幸說看不到女澡堂,木村社長解釋:
「今年礙於預算,游泳池從五號星期日才開放。」
桑幸想起,園村也提過這件事。木村社長繼續道:
「體育館的淋浴間整年都能使用,澡堂則是游泳池開放期間才能使用。」
原來如此,桑幸在研究室待到晚上,僅有三號星期五起的三天。星期五、六,由於景色新奇,他專註地凝望體育館和樹林,但游泳池——也就是女澡堂還沒開放,難怪他沒看出任何名堂。
星期日起,游泳池開放。不過,當晚桑幸僅僅在聽到奇怪的笑聲、確認外面狀況時開窗,並未注意到體育館。除此之外,桑幸只在被上吊人偶嚇到那天,在研究室待到晚上,可是他根本無暇注意窗外。桑幸恍然大悟,又問:
「怎麼會限定四月?」
這次換牙牙回答:「因為櫸樹。」
「櫸樹?」
「沒錯。」木村社長馬上接著解釋:「體育館前的樹幾乎都是檜木、喜馬拉雅冷杉,但其中摻進一棵櫸樹。櫸樹是落葉樹,春季到秋季樹葉茂密,但冬季會落葉,所以能從409研究室看到體育館。」
「只有櫸樹落葉的時期,也就是冬季得以偷窺。可是,近十年來,冬季游泳池都沒開放。通常到十一月的勤勞感謝日 就關閉。」
「偷窺狂肯定很困擾。」牙牙插話。木村社長繼續道:
「櫸樹會在四月長出新葉,游泳池也在四月開放。只有四月能勉強偷窺,進入連休假期就行不通。」
「真教人心急。」早田梨花站在偷窺狂的立場說。
「急死了、急死了。」牙牙附和。
「我們趁暑假晚上偷偷調查過409研究室,但櫸樹已長出葉子。」
木村社長語尾剛落,牙牙又插嘴:
「長得密密麻麻。」
「根本查不出所以然。不過,桑幸老師嚇昏的那一晚,神神發現從研究室看得到女澡堂。對吧,神神?」
遊民女大生神神深深戴著平時那頂黑毛線帽,默默喝紅茶。她不是不高興,而是對這個話題失去興趣,心不在焉地想別的事。對吧,神神?一般情況下,笑呵呵地發問,本人毫無反應會冷場,卻沒如此,約莫是大夥已習慣。沉默片刻,不是護士打扮的護士山本開口:
「那麼,四月幽靈究竟是怎麼回事?」
「嗄,小穗,難道你還沒看出?」木村社長一臉吃驚。
護士點點頭,「不是很清楚。」
「有夠笨的!」看起來絕不聰明的巨大墨鏡女早田梨花評論。
牙牙不服輸地反擊:「耶!千葉偏差值最低女!」
眾人放聲大笑,護士山本也跟著大笑。桑幸摸不著頭緒,唯一能確定的是氣氛很歡樂。神神依舊面無表情,但感覺並不陰沉。
「所以,對偷窺集團來說,四月時409研究室有人相當不妙。於是,他們裝神弄鬼,嚇得別人不敢在夜晚靠近。這便是四月幽靈的真面目。」早田梨花得意洋洋地總結。護士山本微張著嘴,「噢噢」地發出讚歎。
「上星期日嚇唬桑幸老師的也是偷窺集團吧,社長?」早田梨花拋出話題,木村社長補充說明:
星期日晚上,桑幸出現在研究室,對興沖沖在游泳池開放第一天集合的偷窺集團,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狀況。接獲大門警衛室通知的警衛叔叔,為桑幸打開A館後門,隨即切斷桑幸搭乘的電梯電源,當然是要拖延時間,收拾409室的偷窺道具逃跑。一伙人撤退至某處,認為桑幸每晚都賴在研究室會造成困擾,決定嚇嚇他。四樓研究室的通風口與屋頂相通,桑幸聽到的笑聲,不是那伙人就是玩具笑笑袋的傑作吧。偷窺數年的他們,嚇唬過研究室的主人好幾次,早已駕輕就熟。不用提,敲窗及在絕妙時機熄燈,也是那伙人動的手腳。
「那些臭老頭還真能幹。」護士山本感嘆。
「偉大的色慾。」牙牙接腔。
「或許他們是嚇人嚇上癮。」護士山本又說。
「搞不好。」木村社長贊同。
「不過,他們要怎麼敲窗?」早田梨花打岔。「那是四樓吧?」
「這個嘛,就是……咦?」木村社長原要明快地解答,思緒卻卡住。
「用繩索綁住鉛墜,垂下搖晃就行。鉛墜撞擊窗戶,聽起來就像有人在敲窗。」坐在樹木殘株上、拿枯枝在地上亂畫的神神出聲。以為她沒在聽大夥交談,其實她聽得一清二楚。
「對對對,就是這樣。」木村社長笑道。「以上,證明結束。」
「OED。」牙牙接話。
「牙牙,不是OED,是QED 。」早田梨花立刻訂正。「OED是別的啦,石油還是什麼的。」
大概是指OPEC 吧,桑幸暗想,但沒吭聲。這次換護士山本提問:
「那麼,推吽吽下樓的也是偷窺集團?」吽吽想必就是牛腰教授。
「應該吧。」神神打斷木村社長的話,「不,牛腰是自己摔下去的。」
有人感到疑惑,於是神神丟開枯枝,拍拍手上的泥土,解釋道:
「牛腰為何爬到較遠的電話亭?只有一個理由。使用警衛室的電話,可能會被警衛發現。但牛腰必須湮滅證據,不希望被警衛發現。」
「什麼證據?」早田梨花問。
「偷窺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