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詛咒的研究室 十五、在後門待機

下周日傍晚,桑幸離開公寓,搖搖擺擺地騎著腳踏車,依吩咐在規定的時刻來到垂乳根國際大學的西校區後門。

交代他這麼做的,是以偵探自居的冷漠女大生神神。她告訴桑幸,若一切順利,星期日黃昏會打電話給他,要他在家等。桑幸遵循指示,在五點多接到通知。神神以近乎命令的口氣,叮囑他避開正門,不能被任何人發現,晚上六點前到後門。桑幸無從抵抗。

畢竟他仰躺在地,露出肚子,嗚嗚嗚地呻吟。淪落到那步田地,再也無法挽回。桑幸懷著北國湖泊般無盡深沉的認命感度過周末,迎接星期日。

話說回來,至今為止,桑幸也認命過許多次,但這次沒有任何具體的對象,不曉得究竟是對什麼認命,因而斷念之深,是前所未見的激越。其深處是一片無垠大海,不斷下墜的桑幸化為棲息在認命汪洋中的一條魚,靜靜蜷縮在光照不及的黑暗角落。一旦變得如此,桑幸反倒卸下重擔,輕鬆許多。

嘿嘿,我是喪家之犬,我就是喪家之犬——桑幸按著古怪的節拍低喃,帶有豁出去的耍賴感。不好意思,我就是喪家之犬,怎樣?沒錯、沒錯,隨時能露肚皮給你看,乾脆連小雞雞都亮給你看如何?他甚至萌生出扭曲的志氣。

關於研究室的上吊人偶,木村社長辯解那絕不是要嚇唬桑幸,而是《靈媒偵探小閻魔》里的角色道具。在奈良知名古剎工作的龍禪寺小閻魔,是個小和尚偵探,總背著受害者屍體勘查現場,借通靈感應來破案。COSPLAY小閻魔時,上吊屍體是不可或缺的道具。鬼才曉得那種屁事!桑幸在內心學江戶漢子吶喊,卻沒勇氣當面教訓把青春年華耗費在COSPLAY上的文藝社成員。

儘管並未完全擺脫大夥聯手設計他、害他出糗的疑慮,停佇在認命深海中的桑幸魚已無所謂。想陷害就陷害吧,來啊、來啊,我隨時都能配合跳進陷阱——自暴自棄的心態支配了桑幸。

早田梨花和房工大一起搬進研究室的物品,書籍只有五箱,但錄影帶、DVD、COSPLAY服等雜物數量驚人,研究室頓時狹窄許多,猶如兒童劇團的後台。與其說是借研究室給文藝社,更像是桑幸寄住在文藝社社辦。不過,噯,沒被趕出去就該偷笑了——桑幸完全接受現實,十分平靜。

接近神神指定的晚上六點時,桑幸在後門下車。一旁的森林射出手電筒光線,有人叫道:「桑幸老師,這邊、這邊。」桑幸牽著腳踏車,循校地圍牆鋪設的簡易道路走進林間小徑。夕陽已藏身西方丘陵,但天際仍有一些亮度。

西校區有三個門,包括正門、同樣面對縣道的北門,及體育館旁對著樹林的後門。桑幸原本不曉得設有後門,不過社員指引他「沿校地前進,以體育館為路標」,所以很快就找著。

文藝社成員已集合在森林裡,到場的有木村社長、牙牙及早田梨花。暴龍藤井今天不能來,神神和護士山本潛入A館。木村社長以手機通報:桑幸老師準備OK。

「我們在這裡等一下。」木村社長說道。四人在森林小徑面對面站著,彷彿在烤火取暖。不過,此處沒有火,只能靠牙牙腳邊一盞以手電筒來說尺寸極大的燈。桑幸讚歎「好大的燈」,早田梨花回答「跟房工大借的……」。她今天穿附蓬鬆毛皮的焦褐大衣,戴著遮住一半臉的墨鏡,怎麼看都是帶客人一塊去上班的酒店小姐。附帶一提,木村社長仍是一貫的巴士車掌套裝,牙牙外罩深綠連帽外套,足蹬黑長靴,活像在國道沿線賣菜的農家歐巴桑。

仔細一瞧,小徑旁有個紙箱屋,屋頂覆蓋塑膠藍布,似乎住著遊民。目前紙屋裡空無一人。

桑幸習慣看到遊民的住處,便鉅細靡遺地觀察。或許是源自潛意識的不安,擔心不知何時會淪落相同的境遇。此刻,桑幸也帶著檢視房屋展示場的眼神,窺探紙箱屋。木村社長見狀,出聲介紹:

「啊,那是神神家。」

「什麼意思?」桑幸一頭霧水地反問。木村社長應道:「神神住在那裡。」桑幸更覺沒頭沒腦,於是,早田梨花解釋:

「神神是遊民女大生。」

原來如此,她是遊民女大生……呃,那是啥?桑幸不禁一愣。木村社長說明,神神原本住在公寓,但付不出房租,變成遊民。哦,這樣啊,既然有無家可歸的中學生 ,出現無家可歸的女大生也不稀奇——拜託,誰能輕易接受?況且,神神一點都不像個遊民。社員替桑幸解惑,神神肚子餓就撿學生餐廳的剩飯,或撿打工的快餐店剩下的便當充饑。洗澡就到體育館的淋浴間,那邊還有媲美溫泉的大浴池,衣物則寄放在朋友家,朋友會順便幫忙洗衣服。

「神神覺得這裡離學校很近,挺方便的。」木村社長接著道。「森林中能採到菇類與山菜,告訴農家她住這裡,農家會送她白蘿蔔或青蔥。她偶爾也會設陷阱捕麻雀。」

「神神超會捉麻雀。」早田梨花稱讚。「比貓厲害。」牙牙附和。

桑幸一臉驚愕,重新打量起神神的「家」。

「我們社員大多很窮。」換早田梨花發言,木村社長和牙牙「對呀、對呀」地表示同意。

「雖然我媽賺滿多的,卻被我爸花光光。而且,他在外頭有女人。」早田梨花補上一句。

「我爸也差不多,他是信用卡破產失蹤。」牙牙笑著提起根本笑不出來的悲劇。「社長家小孩一堆。噯,是幾個人?」

「九個。奶奶和嬸嬸也住在一起,所以是十三人家庭。」

「每次聽都覺得好恐怖。」

「應該去上電視節目的大家族特集。」

「就是說咩。」

這樣啊,原來都是些窮人——桑幸的心境一陣祥和,想再多聽一點貧窮事迹,但話題很快轉開,聊起早田梨花的前男友騎機車衝進民宅居然沒人受傷,還有牙牙的祖父老年痴呆,把洗衣精當成酒喝下去,被救護車載走,及木村姐在公司劈腿搞不倫等等,藉以打發時間。

話說回來,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桑幸當然想知道,卻不小心錯失提問的時機。更正確的講法是,他認為「反正無法違抗」,全身浸在認命之水中,又受自暴自棄的情緒支配,覺得問也沒用。

不久,夕陽西下,天色暗得看不清彼此。木村社長依然不準大夥開手電筒,多次打手機聯絡。七點過後,木村社長結束通話,說聲「我們走吧」,眾人便魚貫往後門移動。雖然沒舉旗子,但穿深藍套裝搭配巨大珠扣肩包,匆匆前進的木村社長,活脫脫是旅遊巴士嚮導。

簡樸的鐵門兩側,鐵絲網延伸而出。木村社長掏出鑰匙開鎖,真不曉得她怎麼弄到手的。「保持安靜,手機記得切成靜音模式。」大夥遵循木村社長的囑咐,進入門內,眼前就是體育館。

星期日的這個時段仍有活動,窗戶透出亮晃晃的燈光。人們運動發出的聲響、球類彈跳聲,及運動鞋磨擦地板的啾啾聲,迴響在館內。

眾人排成一列,沿著鐵絲網在黑暗中前行。螞蝠振翅飛起,仰頭一看,天空掛著昏黃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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