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甜心兔酒店—下午四點五十九分

「真的對不起啦,我沒打算殺人說……」

健哥雙手在額前合十,渾身抖個不停。

他不是在向修與柯吉道歉,而是對著被殺的尾形道歉。

尾形的傷口滲出烏黑的液體。如果他不是穿著黑西裝,背上應該是血紅一片吧。修與柯吉像是掛了面具,毫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尾形。

不對,不是毫無表情。柯吉猛眨眼,修的臉頰不斷抽搐。

笨!都是你們摸太久了!你們明知道最菜的尾形會來打掃不是嗎!?

全完了。從逃進甜心兔的那一刻起,這三個人的運氣就用盡了。

一陣沉重的死寂之後,修嘟囔了一句。

「去爬聖母峰吧。」

健哥與柯吉皺起眉頭,面面相覷。

「呃……什麼聖母峰?」

「世界最高峰啊。」

「誰不知道!」健哥立刻吐槽。「我是問你幹啥說要爬山?」

修冷靜地轉動脖子,喀了一聲。

「我有個學長是登山好手,他教會我賭馬,還介紹我宅配無碼A片喔。」

「媽的!誰管你啊!」健哥一臉紅脖子粗。

「修哥,認真點好不好!尾形說!」柯吉哭喪著臉。

「我很認真啊。現在才要說怎麼解決這個危機呢。」

「那,大師請……」修冷靜的氣勢逼退了柯吉。

「啊,那個登山好手學長是怎樣?」健哥連忙催促他講下去。捅死一個人讓他相當激動。雖然我過去常在舞台上用刀劍對砍,或是被道具槍打得血濺五步,但還是第一次看到活人被捅死。

諷剌的是,我很擅長演被害者。不知道為什麼,被人殺讓我特別專註,演技也格外精湛。或許是因為演員死去的時候,可以獨佔觀眾的眼光吧。

我是天生的女演員。川崎的酒店不是我的舞台,我可以不擇手段回到該去的地方。

即使是接近不可能的犯罪,也照干不誤。

修瞥了尾形的屍體一眼,開始說。

「聖母峰登山隊啊,就算看到有同伴摔進山谷,也不會出手去救喔。」

「不救,那要怎樣?」

「馬上整理情緒,繼續往山頂走。」

「好狠喔。」柯吉板起臉來。

「如果因為意外而動搖,整個團隊都會死。為了達成目標,必須狠下心才行。」

「狠下心啊……」健哥低下頭,雙拳緊握。

「我們的『聖母峰』,就是帶著搶來的錢,擺脫警察追捕。怎麼能為了這點小意外動搖?」

你總算下定決心啦?我看了都想嘆氣。

修在銀行開槍殺死老太婆人質的時候,簡直像參加園遊會的小朋友。舉槍的姿勢遜到不行,開槍那瞬間還緊閉眼睛。

丟臉到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雖然我不討厭當個女人,但有時候我會想,唉,要是我生下來是個男的就好了。

比起女演員,我更想當正牌的黑道紅人。靠著手腕、智慧與膽識,在黑社會裡力爭上遊。

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我是個出了名的孩子王。

我在同班女學生中個頭最大,而且幼稚園的時候就被爸媽逼著學劍道,只要掃把在手,管他幾個男生上來,都讓他們哭著回去。每天都把男生打得滿頭包,然後被導師叫去辦公室訓話。

跟我玩的全都是男生,女生根本不能滿足我。我總是帶頭在校園裡打躲避球或三角棒球(只有三個壘包的兒童棒球。),鬧得天翻地覆。留著一頭短髮,皮膚也曬得黝黑。

我有兩個哥哥,算得上是家裡的掌上明珠,但卻是三個小孩中最火爆的一個。爸媽一定很失望。

爸媽的工作,是經營老家傳承的商店街西餐廳。爸爸當大廚,媽媽當外場。我不記得店裡生意有多好,但沒有請過工讀生,所以忙得很。

小時候的我無法無天:總是趁爸媽不注意跟人家用衝天炮對射,或是爬到高高的樹上對路人吐口水。街坊鄰居都不把我當女生看,每次看我惡作劇就揮拳揍我。

我很喜歡他們這麼不客氣。真的。感覺他們比疼其他女生還更疼我。

我在運動會上總是大放異彩。因為天生腿長,接力賽總是最後一棒,搶了男生的風采。馬拉松也總是獨佔鰲頭。

當作文寫到「我的志向」,就是「我要當奧運選手」。我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拿金牌。情人節的時候,女生們送我的巧克力總是堆積如山。

但一到小學高年級,情況就變了。我來了初經,胸部隆起得穿胸罩,身體也就不能隨意活動。

打架再也打不贏男生。他們一整個就是放水。每次看我揮舞掃把就一鬨而散,我也不追,因為根本追不上。

這對年幼的我來說真是一大打撃。

胸臀逐漸飽滿起來,身材越來越像個女人。

雖然我的運動神經不差,可是想進奧運就差得遠了。我還是加入了劍道社,但沒幾天就不再去練習,放學直接回家。

上了國中,我就無所適從。青春期的男生根本不找女生玩,而忙著打扮談戀愛的女生,也讓我聊不下去。

一回神,我已經是窩在教室角落,不發一語、啃著推理小說的糟糕妹。

……不妙。再這樣下去青春歲月就毀了。

我決定到了高中要脫胎換骨,一定要找到適合我的環境。

我選了最受歡迎的社團,排球隊。雖然毫無經驗,但憑著天生的運動神經還算混得下去,三年級甚至當上了副隊長。

女性朋友多了,青春也充滿光彩。但我並不滿足,心中一直有股揮之不去的陰霾。

這樣就滿意了嗎?再也找不回孩子王時代的剌激了嗎?

這時候,紐約百老匯改變了我的人生。就好像有隻手緊抓住我幾乎凍結的心臟,硬是讓我心跳加速,重拾剌激。

女演員,我的使命——我要靠這份工作扭轉人生!

「好吧,整理情緒就對了啦!」健哥氣喘吁吁地點頭:「尾形只是碰巧死掉了,沒辦法。對,這就是命啊!」

他還在微微顫抖,看來重新振作還需要一點時間。不過修確實抓到了完美的時機,丟出我教他的「聖母峰」故事。如果健哥就這樣慌起來,情況可能會更糟。

其實我也不認識登山家,只是看到網路新聞,印象深刻罷了。決定搶銀行計畫之後的一個星期里,我教了很多「橋段」給修。

搶銀行成功與否,取決於修的領導能力。但從他擔任甜心兔店長的工作情況來看,實在沒資格扛下這任務。

尤其眼前這個意外,出乎意料的屍體上場I讓我瞧瞧修會怎麼突破這個難關吧。

「你們要把尾形丟著不管喔?」柯吉噁心得臉都皺了起來。

「這樣不行吧?先搬去別的地方好了。」

健哥就要抬起尾形的腿,柯吉無可奈何地準備抬手。

不行!修,快阻止他們!

「健哥,麻煩別動他。」修口氣冷冽地說:「這樣放著才好。」

對,這個狀況才理想。

「為啥?他就躺在門口,未免太不自然了吧?」

「這樣反而自然啊。如果我們把店裡搞亂,在外人眼裡看起來是什麼情況?」

柯吉不禁槌了一下手心:「來搶營收的強盜!」

「而我們是碰巧在店裡的店長,還有……」修故意住口,看著另外兩人的臉。

「還有少爺。」柯吉說。

「還有老主顧啊!」健哥也搭上。

修宛如掌握官司進行的幹練律師,在店裡昂首闊步。

柯吉與健哥屏氣凝神,等著修的下一句話。

很好,完全符合我的橋段。

大多數人想要說服別人的時候,喜歡口沫橫飛,試圖壓制他人氣勢。

但這就大錯特錯了。

想讓對方閉嘴,自己得先噤聲,讓對方迫不及待要你發言。

三流的劇作家特別喜歡給演員大把的說明台詞。一流的劇作家則靠沉默與動作說服觀眾。

「茉莉亞當劇作家應該比女演員更強喔?」

破魔翔喝著星巴克的抹茶奶油星冰樂,開口這麼說。

那是今年夏天,發生在Lazona川崎購物中心三樓的事情——

我和破魔坐在戶外的長凳上,邊喝茶邊欣賞廣大的中庭。

那天是假日,購物中心有許多攜家帶眷的客人。開心放暑假的小朋友們,到處奔跑歡呼。

「要不當個舞台導演也不錯。」

破魔抬頭望著耀眼的午後陽光,墨鏡底下的雙眼眯了起來。

這男人在說啥?我可是天生的女演員啊!

「為什麼你這麼想?」總之我還是問問。

「因為我有注意你。」

「啊?」

「難得有眼界像你這麼廣的女人。」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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