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那間非常吸引菲爾博士的酒館,是布萊克菲的「漢普郡侍從」。六月十四號星期天,在布萊克菲更過去一點的佛利,煉油廠火光將夜空映成橘紅。牆上罩著紅色燈罩的燈將「侍從」的雅座酒吧照得舒適宜人,有一場算是小型派對的活動正在這裡進行。

基甸·菲爾博士盤踞一角,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大杯麥酒。斐伊坐在他對面,正在啜飲她的第三杯香檳雞尾酒,一側的尼克·巴克里喝著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另一側的葛瑞·安德森則喝琴酒調製的雞尾酒。煙霧幸福地籠罩著他們。

「所以是老寇克加利托頓乾的羅?」尼克大聲地說。「好吧。但是他為什麼這麼做?你是說他干下這麼多壞事,是指望得到迪蕊?」

「是的,」葛瑞回嘴道,「只要你閉嘴五分鐘,讓菲爾博士好告訴我們。」

「我閉嘴,」尼克宣布,「我乖乖閉嘴。從現在開始,跟我這永恆不變的沉默比起來,獅身人面像根本就是個吵鬧的話匣子,而教友派的聚會也像是八卦菜市場。好啦,索隆,告訴我們內幕吧?」

菲爾博士放下他的海泡石煙斗。

「請容我從最開始講起,」他說,「而不是像我剛才那樣似乎從一半開始說。我們不妨從安德魯·多黎許這個人想起。

「我第一次見到這位先生是星期五晚上,當時他出來招呼艾略特和我,講了很多話卻沒有提供什麼資訊。之後他穿上了他兒子留給他的那件雨衣,拿起一個裝得滿滿的公事包,然後(或者看起來是)開著他的車走了。

「記住那件雨衣——一件輕型的藍色長雨衣,之後我們有看過,掛在他辦公室外面的走道上。也記住那個公事包。我們稍後還會回來講這兩樣東西。

「我想,把他呈現在世人面前的假面跟他私下的真面目做一番比較,是頗有意思的。那假面是一個堅定的、實事求是的、相當沒有想像力的家族老友。真面目他雖然努力隱藏,但還是不時會顯露出來,那是一張很不同的臉。他很聰明,反應靈敏;他說的每一個字背後都帶著一種嘲笑意味。他並非沒有想像力,正好相反。當他忘記假裝的時候,即使只有一刻,他的舉止就變得跟潘寧頓·巴克里一樣戲劇化。他最突出的性格特質就是虛榮。這個人充滿了虛榮。他有擺姿態、顧盼自得的傾向,這一點要不注意到也難。我相信潘寧頓·巴克里就有對這項特質發表過評論吧?」

尼克一拳敲在桌上。

「潘叔叔發表過評論?可不是嗎!『你去吧,安德魯。』」尼克引述道。「『拜託你,別站在那裡一副顧盼自得的樣子!你的頭腦很不錯。』還有,『但別站在那裡顧盼自得,好像麥考雷在做評斷一樣。』這是真的,不是嗎?」

「是真的,」菲爾博士同意道,「這個傾向非常明顯,就像安德魯·多黎許熱愛照鏡子這一點一樣明顯。」

「鏡子!」尼克又敲了一下桌子。「我的天,當然了!圖書室里的壁爐上方有一幅威尼斯式的大鏡子。他站在那裡、站在迪蕊旁邊的時候,一直朝鏡子瞄他自己。對,我注意到了!但我怎麼也想不到……」

「或者,甚至在沒有鏡子可照的時候,」菲爾博士說,「還是有擦亮的銀獎牌和擦亮的書櫃玻璃門等等可以照。這些在他的辦公室里都有,我們星期六就去過那裡拜訪他。

「不過真抱歉,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又跑到故事前面去了,現在我要回到這個故事。

「星期五晚上快十一點的某個時候,潘寧頓·巴克里胸口被開了一槍。這不是他企圖自殺、卻因為空包彈而失敗的那一次,那我已經跟你們描述過了。這次是真正的攻擊,真正想置他於死地。

「我們已經聽過了很多證詞。我們聽過了四個人——巴克里太太、尼克、葛瑞·安德森和安德魯·多黎許——從布羅根赫斯開車到撒旦之肘時一路上說了什麼。我們聽過了七個人——前面的這四個,加上潘寧頓、艾斯黛和佛提斯丘醫生——在圖書室里說過的一些重要對話,在潘寧頓十點四十把大家趕出來之前。在這些事情中,這位可敬的律師開始顯得非常奇特。」

「怎麼說?」尼克問。

「你們三個在滑鐵盧搭火車的時候,他已經在堅持潘寧頓有自殺的可能。他沒有強調得太過火;他覺得自己講過頭了,於是加以收斂;但他還是一直在這麼建議。他訴苦說他非常擔憂潘寧頓會自殺,要是有辦法預防這一點就好了!

「然而在開車到綠叢的路上,你們又得知了什麼?潘寧頓·巴克里有一把點二二左輪槍。『那把左輪槍是個錯誤,』安德魯·多黎許說,『我實在不應該允許他買的,更不應該教他怎麼用。』我想多黎許確實有這麼說吧?」

「一字不差。」葛瑞同意。

「哦,去他的吧!」菲爾博士做了個苦惱的表情。「要記得,多黎許不只是家庭律師,他也處理刑事犯罪案件。他認識警方,警方也認識他。如果他真的想要阻止巴克里買槍械,私下跟警方打個招呼應該就行了。這樣巴克里永遠不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他會拿不到執照,也就買不了左輪槍。要這麼做容易得很,我可以引述一些這麼做的實例。但多黎許什麼也沒做。他說的這些假惺惺的話指出了兩件事:他可能對槍械的使用很精通,這點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是事實;還有就是,在他扮演巴克里好友的面具底下,潛伏著醜陋的一團混亂。他對巴克里太太那種誇大、表面上看來是父親式的感情……」

「一點也不是父親式的?」斐伊問。「星期五晚上很晚的時候,我聽到艾斯黛又做了另一個似乎命中事實的離譜猜測。她說他對迪蕊的興趣超過應當有的程度。這是真的,不是嗎?」

「是的,娃朵小姐。艾斯黛的猜測對了不止一次。多黎許有點太愛繞著巴克里太太轉了。他太常在她身旁或者碰觸她,就算沒有需要,他講話的時候還是會扯到她的名字。像他那樣極端虛榮的男人一點也不會懷疑,一旦她丈夫死了,他就能說服迪蕊·巴克里投入他的懷中。」

「那迪蕊?……」

「我想,」菲爾博士回答,「她連做夢都沒想到這一點。巴克里太太個性熱情、衝動,也許有點太容易信任別人。她絕對信任安德魯·多黎許。」

「別人也是,這樣講起來的話。」尼克凶凶地說。

「是的,你叔叔也信任他。」

「我的意思是——」

「我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先生,在不止單一方面,多黎許都相信他碰上了一樁好事。潘寧頓·巴克里是個有錢人;要是他死了,他妻子會繼承他的財產。多黎許的動機有多少是由於那位女士本身、又有多少是由於她會有多少錢,這點我們只能猜測。但他的眼睛看到了光明的未來。他在巴克里耳邊嘀咕的話已經讓他快自殺了。如果他成功地散播了疑慮,如果巴克里自殺了,那就太好了。如果他沒有自殺……」

「布萊史東就得安排他被殺?」

「他就得安排他被殺。我們知道,巴克里差一點點就真的自殺身亡了。多黎許來到現場,在暮色中聽到那聲槍響,卻發現他自殺沒有成功。他必須改變他全盤計畫。

「接下來所有事件的答案,都在你們於潘寧頓·巴克里嘗試過要自殺之後面對他時,多黎許的言語和行動中。多黎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問的問題就顯示出,他猜到了巴克里之前的每一舉每一動。當然,」菲爾博士辯論似地說,「在那個時候,在星期五晚上檢視證詞的時候,我不能發誓說我對多黎許逐漸起疑心是有道理的。我們還需要更多資訊;我們需要有東西確認我的疑心,而後來果然得到了確認。」

「喂,索隆,」尼克叫道,站起身來吸引注意。「現在都過了這麼久,你不需要這麼謹慎得要命了。我們知道潘叔叔自己拿槍射自己。自殺沒成功,潘叔叔只是受了好一番震驚,還有一件吸煙夾克被燒壞了。他把那件燒壞的夾克掛在衣櫃里,穿上另外一件。布萊史東和葛瑞和我沖了進去。潘叔叔跟我們,還有稍後進來的其他人,說了那個有人闖入的鬼故事。你說的一點也沒錯,老多黎許猜到潘叔叔做了什麼。他們兩個就像是在決鬥,他半吼著要潘叔叔承認他有嘗試自殺,而潘叔叔毫不認賬。『今天晚上,』多黎許說,『你原本是那麼沮喪、那麼消沉,幾乎——』潘叔叔頂回去說,『幾乎什麼?』然後多黎許問他說有沒有別的話要告訴我們。

「完全同意,」尼克繼續說著,彎身俯過桌面,「但這我們都知道了。我們已經相信了這一點。當時圖書室里似乎發生了一些意義非常重大的事。是什麼事?別管小心謹慎了,索隆。發生了什麼事?」

「嗯!」菲爾博士說。「你應該記得,其中一件重要的事,就發生在多黎許說那些話挑戰他之前不久。你自己也挑戰了你叔叔的故事,因為你發現左側的窗戶是從裡面關上鎖住的。這你還記得清楚嗎?」

「當然清楚!又怎麼樣?」

「你叔叔難過又煩亂,這並不令人意外。受到懷疑令他感到憤怒或屈辱,他跑到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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