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菲爾博士,你瘋了嗎?」

「我誠心希望沒有。」

「那昨天晚上出現的鬼又怎麼說?」

「我親愛的安德森,昨天晚上沒有人看到那個鬼。」

「但是——」

「先生,」菲爾博士不耐煩地說,「你想想證據好嗎?」

他猛然站起來,煙斗里散落出煙灰。他那斜視的眼睛從對方兩人的頭上方看過去,盯著圖書室那扇左側的窗戶。

「現在我舉證的事實,」他繼續說道,「是來自尼克·巴克里頗費一番口舌告訴我的一段家族歷史。我相信,這跟他星期三在西斯皮斯俱樂部跟你共進晚餐時所說的一樣。就讓我們開始重建事實吧,這是有用處的。

「一九二六年春天,潘寧頓·巴克里才二十二歲,尼克最多不超過兩歲,當時綠叢受到了爆炸性的震撼。年輕的潘·巴克里跟父親大吵一架,也跟艾斯黛起衝突之後,不聲不響地打包離家。接下來聽說他消息的時候,他已經在布萊頓跟一個年輕的女演員同居了,那個女演員的名字——多年後由艾斯黛口中說了出來——是梅薇斯·葛雷格。

「後來葛雷格小姐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不知道,也不是很重要。我們知道的是,同年九月(尼克是這麼告訴你的)潘寧頓·巴克里就回到了這裡。他仍然很少說話,聳聳肩面對咆哮,外表看來沒受到什麼影響。他任人指責,並沒有還口或辯解。但在十月一日——注意這個日期——十月一日柯羅維斯就見到了鬼。

「在接近黃昏的時候,他站在那扇窗戶旁邊,看到一個穿著長袍、帶著面紗的人影從花園的東面入口走出來。它的模樣看起來就是這棟房子特有的那個鬼;它在秋天的草坪上移動著;它突然朝他跑過來,彷彿打算把他抓走。而那個鋼鐵性格的柯羅維斯被嚇得暈頭轉向。

「那是誰假扮的?不太可能是柯羅維斯那個實事求是的長子,更不可能是那個把他視為偶像的女兒。但是潘寧頓呢?你開始明白了嗎?」

「是的,我明白了,」葛瑞說,「而且情況很符合。潘寧頓假裝他父親的怒氣並不太會煩擾到他。但是——」

「但是他難道不生氣嗎?難道不嗎?於是他想出了這個計畫。當時他還是個年輕人,比現在更沒有顧忌。他那些道具——長袍、面罩、其他任何他認為需要的東西——都很容易買到或製造。柯羅維斯假裝不怕鬼、不相信有鬼,是嗎?好,潘寧頓就要讓他好看!他疑心這個暴君有這麼個弱點,所以他就要攻擊這個弱點,他要把那老暴發戶嚇個魂飛魄散。

「於是他就這麼做了——雖然之後他掩飾起來,甚至愚蠢地發誓說他從沒聽說過這件事。」

菲爾博士的煙斗燒了;他拿根火柴往褲子的臀部一擦,重新點燃煙斗。

「時間一年年過去,時間就是有這種習慣。人可以適應習慣任何東西,甚至是習慣柯羅維斯·巴克里那種人,潘寧頓也設法做到了。他用過了超自然的武器,他勝利了。但以後他使用它一定要非常小心。這張王牌他打過一次了,一定不可以再對同一個人使出這一招,以免別人懷疑鬼是他扮的。有時候生活令人非常不愉快。但他有他的夢想世界。藝術、文學和音樂可以撫慰很多人。

「而且他有別的撫慰。那個年輕人不再年輕了。他年紀漸漸大了,他感覺自己開始走下坡。在年紀相當大的時候,他十分神速地認識、愛上、娶了一位年輕女士,就是我們所知的迪蕊·巴克里。然後呢?」

「然後呢?」斐伊質問。

「情況並沒有變得更糟。如果說有變化,也是變得更好了。老柯羅維斯喜歡潘寧頓的新婚妻子。她很有魅力,這點我們都知道。她看起來健康、坦率、不複雜。潘寧頓有理由相當滿意地展望未來。老爸不可能永遠活下去。等到這個障礙除去了,天空就會一片靜謐,夢想就會載著他飛向幸福。

「事情似乎進行得很順利。柯羅維斯感染肺炎死掉了。但我們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靜謐的日子過了不到一個月,那個煙草罐就摔碎了,露出第二份遺囑。狡猾的柯羅維斯進了墳墓還能再打擊他一次。而我必須首度告訴你們,對潘寧頓·巴克里來說,當時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

「更糟糕?」斐伊重複。

「更糟糕得多。他不只是失去了一切,而且還有一個新的繼承人要從美國來。的確,尼克·巴克里說他不打算要這棟屋子。但這話可以相信嗎?要不是我有所提到的環境因素,他或許會相信。潘寧頓身邊總是有某個人在製造疑慮、說著恐懼的耳語、把毒素往他的耳朵里灌。」

「某個人。」斐伊開始劇烈顫抖,使葛瑞再度坐回椅子扶手上。「你說某個人?」

「正是。想想看。但在那些耳語達成功效之前,想想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潘寧頓·巴克里的心境已經很苦澀、很悶悶不樂了。而在發現第二份遺囑到能對此做出任何決定之間,那個鬼在一星期內出現了兩次。

「鬼有出現在他認為支持他、親近他的人面前嗎?鬼有出現在他真心愛著和珍惜的迪蕊面前嗎?有出現在他誠心喜歡的你面前嗎,娃朵小姐?有出現在他喜歡且以其恩人自居的佛提斯丘醫生面前嗎?沒有。這些人都沒有見到鬼。見到鬼的是提芬太太,還有艾斯黛·巴克里。

「而這兩個人,我認為,是另一個不太一樣的情況。

「現在我們必然都已經看出,」菲爾博士把煙霧揮開,繼續說,「艾斯黛只要一見到她哥哥就一定會嘮叨或者斥罵個沒完。她可以、也確實發瘋似地說個沒完沒了。他在她面前可以控制住不發脾氣,雖然控制得滿困難的。他可以安排每年給她一筆錢,而且如果這產業繼續歸他所有,他確實會這麼安排。但他真的喜歡她嗎?你自己回答這個問題吧。

「提芬太太呢?關於廚師的部分,他只有暗示而已。提芬太太自己提供了部分解釋,不過我認為她的解釋並不正確。這兩個人處不好。根據提芬太太的看法,潘寧頓·巴克里相信她是故意要做些惹他生氣的事;至於他則是認為——很簡單,可能也很正確——她的手藝很糟。他絕對不會辭掉一個做了十八年的僕人,就像他絕對不會讓艾斯黛窮苦伶仃一樣。他絕對不會擾亂現狀。但他能怎麼做呢?

「我要強調,當時他的情緒已經是很苦澀、很悶悶不樂了。更火上加油的是,他妹妹和廚子還要在家裡跟他起摩擦。她們不喜歡他,嗯?她們合起來對付他,是吧?好啊,他就要讓她們好看。好啊,這一定會嚇到她們!因此鬼就出現了兩次,消失的方式我們則已經猜到了。」

斐伊做了個抗拒的手勢。

「菲爾博士,」她叫道,「如果你這麼說,那我就相信!」

「這麼說的並不只我一個人,娃朵小姐。」

「還有誰?」

「潘寧頓·巴克里自己。」

「當然,如果他承認了,我是一定要相信的。但是,除非他半瘋了……」

「他一點也沒有瘋。」

「哦,你愛怎麼認為就怎麼認為吧!但那麼多年以前的事是一回事,今年發生的事又是另一回事。巴克里先生居然會這麼做,像個在廢棄屋子裡惡作劇的男孩?」

「正是。」

「他這個年紀的男人?這真是怪異又愚蠢!而且,不管你怎麼說,他這麼一個文明的男人?」

「我們的品味也許文明,或至少我們是這麼抬舉自己的。我們的情緒也總是這麼文明嗎?所謂年紀會帶來智慧,這種說法與人類的經驗不合。這是性格脾氣的問題。而且我要問你另一個問題。你認為你絕對不可能做出像巴克里所做的這麼愚蠢的事,但如果你真的做了這麼愚蠢的事,你會願意承認嗎?」

「不會!」斐伊頹然收聲。「我了解你的意思了。我錯了,我不該那麼說的。原諒我!沒有什麼怪異或愚蠢的事情是我做不出來的。我有什麼資格評斷別人?」

「你自己就有點浪漫主義者的調調。我要勸你,克服你那種悶著頭亂想的傾向。你有享受生活的天分,但那要你容許自己運用它才行。享受生活吧,娃朵小姐,讓安德森幫你的忙。同時……」

「同時,你剛剛正說到,巴克里先生決定扮鬼。我知道他做了這個決定。我看過他在口述信件或者只是在朗誦時的樣子,他會非常忘我。他把自己想成了那個老法官的鬼魂。他要扮演那個老法官,把那兩個女人嚇得閉嘴。他沒有成功,但那不是重點。他用了什麼道具?不可能是將近四十年前他用的同一批東西吧?」

「不,不是。」菲爾博士用煙斗指著。「那些東西——長袍、有眼洞的黑絲面罩,甚至一雙尼龍手套——他是在伯茅司弄到的。艾略特搜索屋子的時候沒找到東西並不令人意外。一直到巴克里自己告訴我們之前,我們根本無從得知東西就在他房間里,藏在他當時躺著的床墊底下。」

「他當時躺著的?」葛瑞質問,一手放在斐伊肩膀上。「他現在不在那裡嗎?」

「此時此刻,套句俗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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