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等待夜晚的到來?但時間本來就已經愈來愈晚了。

晚餐八點鐘開始,菲爾博士和艾略特副隊長也留下來用餐。迪蕊、斐伊、尼克和葛瑞儘力吃了一些。服侍他們用餐的是菲莉斯和菲比,後者是個漂亮、面無表情的棕發女孩,跟菲莉斯看起來像是雙胞胎,不過事實上她們是表姐妹。佛提斯丘醫生還待在布雷克菲醫院,從那裡傳來的消息不太令人振奮。艾斯黛左手臂骨折,全身多處瘀傷,還有腦震蕩。但據說她的體質算是強健,否則還可能更糟。晚飯後他們各自散開,各做各的事去。

下午葛瑞見到了一個魁梧、看來不簡單的蓄鬍男子,是哈洛·維克督察長。但他只說了五六個字。在晚餐接近尾聲時,維克督察長又露了個臉,然後又消失了。

然後呢?

雨停了,夜空清朗無雲。葛瑞和斐伊到沙灘上去散步,斐伊仍穿著昨天那件藍白相間的洋裝。斐伊的情緒一下子激切強烈,一下子又退去消散。十點多,在逐漸變亮的月光下,他們回到屋裡。當鐘敲十一點的時候,他們正在撞球室里打彈珠檯。是靠西牆的那第二部彈珠檯,現在它燈光閃亮,叮叮噹噹地進行著賽車。

「哎呀!」斐伊說著,看看計分板。「葛瑞,這是沒有用的!這是我最後一個球了,我的分數還不到六千分。反正這是個笨遊戲。要是你不肯討論這裡發生的事……」

「我很願意討論任何事。但是——」

「我告訴過你好多次了。我告訴過每一個人,那真的是意外!艾斯黛跌下去的時候旁邊完全沒有人。你不相信我嗎?」

「我當然相信你。但事情恰好發生在那個時間,看來實在巧合得太奇怪了……」

「親愛的,一點也不奇怪!你也看過艾斯黛的樣子。這種事以前沒發生過,我才覺得意外呢。她很愛管閑事,但她實在太笨手笨腳了,這樣幾乎一定會惹上麻煩的。此外!我真正要談的不是這個。你現在跟我來好嗎?」

「到哪去?」

「你等下就知道了。」

他無法抗拒斐伊。她招手帶他走出撞球室,沿著通道走了十幾步,碰一碰隔壁房間半開的門內的電燈開關,然後帶著勝利的神態引他走進音樂室。

顯然,十八世紀的時候這間房間頗為重要。打磨過的黑檀木壁板上有插電的蠟燭,發出黯淡的光。在天藍色灰泥的天花板上,某個喬治時代畫家有些混亂地畫了春情蕩漾的男女神祇,色彩仍然相當鮮艷。朝南那排窗下有一架古董鋼琴。一個角落立著一架蓋著布的豎琴,從來沒人去碰過。但這裡也有維多利亞時代和現代的東西。西牆上有兩扇長窗,跟圖書室里那兩扇一模一樣,讓人可以隨時走到外面的草坪上。音響放在這兩扇窗子之間,對面是幾張錦緞面的椅子和一張沉重的錦緞沙發。

「你看。」斐伊繼續說著,走過去看著音響。「都準備好了。有人留了一張LP唱片在上面。」

「又是吉伯特與蘇利文?還是艾斯黛的哪張流行樂唱片?」

「都不是。這是另一個世代的流行音樂,是一出叫做『學生王子』的輕歌劇。我們來聽聽看吧?」

斐伊調整唱針,按了個開關。她站在矮櫃旁,臉上帶著微笑,但眼裡有著恐懼。音樂一開始是輕柔的小提琴,然後奏出整首曲子中的片段,接著愈來愈強,開場的合唱聲震四壁。

來吧,男孩們,讓我們作樂吧,男孩們,

教育只不過是科學的遊戲,男孩們!……

「麻煩把它關掉好嗎?」一個聲音簡短唐突地說。

那是艾略特的聲音。轟隆的音樂聲戛然而止。雖然牆上有插電蠟燭發出黃光,但音樂室里還是暗蒙蒙的。迪蕊·巴克里走了進來,帶著決心盡一己之責的表情。艾略特跟在她後面,手裡拿著筆記本。

「我們是不是妨礙到你了?」葛瑞問著,斐伊連忙走到他身旁。「你要用這間房間來問話嗎?」

「不用。大部分該問的話我都問完了。」艾略特一副陰鬱滿足的模樣。「但我需要你確認一件事。」

「我?」

「是的。昨天晚上——或者該說今天凌晨——菲爾博士和我跟娃朵小姐談話時,你到外面的花園去了。你是什麼時候回到屋裡來的?」

「我不記得了,那時候一定快兩點半,你和菲爾博士已經離開了。」

「好吧。我想,你今天下午告訴大師說,你回到屋裡的時候好像聽到有人在黑暗中潛行,但無法確定。對嗎?」

「對。」

「唔,當時是有人在。現在,巴克里太太,請你再說一次你今天下午的發現好嗎?」

迪蕊遲疑著。她身上的花呢裙和毛衣已經換成了一件簡單的深色半正式洋裝,襯托出她健美的體態。她看著斐伊,似乎想尋求支持;她朝天花板上瞥去,連忙轉開眼神。

「真是的!」迪蕊說。「菲爾博士——」

「菲爾博士還在你丈夫那裡,巴克里太太。」艾略特告訴她。「但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他馬上就會來。同時,可否請你先講個開頭……」

遲疑是不需要的。菲爾博士咚咚咚地扶著手杖走來,出現在門口並加入他們。

「好了,巴克里太太?」

「那實在不是很愉快的事,你知道!」迪蕊朝菲爾博士懇切地說。「而且我也只是無意間聽到的。是菲莉斯——菲莉斯·拉提瑪——她是兩個女僕之一。」

「是的,巴克里太太?」

「我之前就知道她有個男朋友,叫哈利。但其他部分我連做夢都想不到,直到今天下午菲莉斯和菲比吵了一架。當然,她們兩個一天到晚吵架,但這次她們吵得非常凶。我走進廚房的時候,菲比正在說……」

「說什麼,巴克里太太?」

「我一定要說嗎?」

「我們這是在調查一件殺人未遂案,受害者是你丈夫。請繼續說下去。」

「我走進廚房的時候,」迪蕊叫道,「菲比正在說,『哼,至少我不會半夜三更溜到海灘上去跟男人約會。』然後安妮·提芬插口說了些她那年頭的女孩子做些什麼事,要片面對別人的行為下判斷並不容易。

「真是的!」迪蕊說著挺直身子。「我們當然不能像五十年前那樣對待僕人。這點我了解也同意,我也希望我算是夠心胸寬大。但我還是認為事情總該有限度。我還是認為——」

「等一下!」艾略特打岔。他看看自己的筆記本,轉向菲爾博士。「現在我們知道,菲莉斯昨天晚上確實有出去跟她男朋友見面。她可以從後門出去,但事實上她是從通道上那扇開著的窗戶出去的。她一直到快兩點半才回來,也就是在那時候她幾乎撞上了安德森,但她在他打開手電筒之前閃進了撞球室。」

「哦,那間撞球室!」斐伊·娃朵爆發出來。「所有邪惡的女人都在那裡晃來晃去,不是嗎?這間房間又有哪些邪惡的人在晃來晃去,迪?」

「拜託,斐伊,你是怎麼回事?沒人說半個字……」

「你有什麼事情,」菲爾博士問艾略特,「要告訴我的嗎?」

「是的。請大家都保持安靜——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娃朵小姐?——我來試著把證據整理清楚。菲莉斯什麼時候回屋裡來,」艾略特說,「完全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什麼時候離開、離開的時候又看到了什麼。請你告訴我們好嗎,巴克里太太?」

「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迪蕊努力保持神經穩定——「這番詢問要專註在我身上。你為什麼不去問菲莉斯本人?」

「我問過她了。碰到了她的感情生活這個話題,她就不是個很有幫助的證人。任哪個女人都是這樣吧?也許我最好自己來說。這件事跟菲莉斯的感情生活沒有關係,但跟我們的調查非常有關係。菲莉斯發誓說,她是在十一點四十五分開始悄悄溜出去。那是在我和菲爾博士第一次去察看圖書室之前十五分鐘。而十一點四十五分當時,巴克里太太,我記得我們好像是在起居室里向你問話。」

「是的。」迪蕊同意道。斐伊似乎想開口說話,葛瑞制止了她。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艾略特?你說菲莉斯是在從通道的窗戶離開屋子時看到了東西?」

「確切地說,她是在從那扇窗戶離開屋子之前的二三十秒看到了東西。」

「唔?她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一個穿睡袍的男人從那扇窗戶溜出去,手臂下夾著一個包裹。」

「穿睡袍的男人?」葛瑞瞪著眼睛。「但這太荒謬了!」

「為什麼荒謬?」

「十一點四十五分?那時候沒有人穿睡袍啊。而且……你相信這個故事嗎?」

「是的!記住,」艾略特反駁道,並打響手指要眾人注意,「那個女孩只能說個大概的印象。那人穿的或許不是睡袍,拿的東西也或許不是包裹。

「同時也要記得,」艾略特凶凶地說,「菲莉斯當時隔的距離很遠。她是從後樓梯下來,經過走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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