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蒙暗下來。車子飛速前行。
這是一輛深藍色的班特利轎車,車齡大約五六年,從車站空地左轉開出來,進入一條叫做磨坊巷的道路,沿著樹籬之間的緩升坡行駛。開車的是迪蕊·巴克里,安德魯·多黎許坐在她旁邊,公事包放在膝上。她對他極為尊敬,就像他顯然對她極有信心一樣,讓這位律師有一種父親般的妄自尊大模樣,使得跟葛瑞一起坐在后座的尼克·巴克里好幾次偷笑。
「跟你說第十次,尼可拉斯!……」多黎許先生繼續說道。
火車上的那頓飯果然平淡無味,等到葛瑞和兩位同伴用完餐回座位的時候,斐伊·娃朵已經不見了。想來斐伊是先躲起來,然後找時間下車。他沒有再看到她。火車只停了溫徹斯特和南安普頓中央車站,在九點三十五分抵達布羅根赫斯。
在愈來愈暗的月台上,有個棕色頭髮、淡褐色眼睛的年輕女人在等待,她是戶外型的女孩,穿著深色寬鬆長褲和橘色毛衣。儘管她力求輕鬆,儘管她有著葛瑞馬上就喜歡的直截了當的態度,但尼克大步走向她的時候她還是有點驚跳。
「你是潘叔叔的妻子,對吧?」
「是的,我是迪蕊。而在這樣打過招呼之後,你的身份也就沒什麼疑問了。」
「一點疑問也沒有。」尼克握住她伸出的手,對她嘗試要做出的笑容報以微笑。「艾斯姑姑寄過一張你的照片來,我原先就不覺得我會認錯人。問題是,我該怎麼稱呼你?我不能叫你『巴克里太太』,叫『迪蕊嬸嬸』又有點太過分了。我該怎麼稱呼你呢,可敬的除了姻親之外沒有血緣的親戚?」
「何不就叫我『迪蕊』?這樣不可以嗎?」
「太可以了,如果你也叫我尼克的話。」
「謝謝,尼克。我會試著記住的。」
「既然你們不需我的協助就做了這麼完備的自我介紹,」安德魯·多黎許插話,「我只需要補充說,這另一位紳士是葛瑞·安德森先生,我跟潘寧頓在電話上提過他。」
「哦,真的嗎?」迪蕊叫道,幾乎是鬆了一口氣地轉離尼克。「該不會就是那位葛瑞·安德森吧?那位寫了——」
「讓我來吧,迪蕊小姐。」律師再度插話。「安德森先生要為《湯姆舅舅的宅邸》負責;《湯姆舅舅的宅邸》是他的過失。但他沒有寫《湯姆舅舅的宅邸》,如果你問的話他一定會頗激切地向你保證這一點。同時,我親愛的,你好嗎?綠叢那裡情況怎麼樣了?」
「恐怕不是很愉快。但是!如果年輕的尼可拉斯……我是說,尼克,對不起……是真心要做那些你說他要做的事的話……」
「哦,老天,我當然是真心的!」尼克咆哮。「迪蕊嬸嬸,你長得這麼漂亮,不可以得不到任何這世上你想得到的東西。他們告訴我說文件明天就會準備好。直到我在文件上面簽名之前,我還能做什麼來說服你?」
「你說服我了,巴克里先生。你已經說服我了,非常謝謝你。但也請你試著相信,」迪蕊直視他的眼睛,「我不想要任何人的東西;任何人的實質財物。現在,你們三位請跟我來好嗎?這邊走。」
帶頭的迪蕊步伐快得幾乎是用跑的,他們跟著走上木頭台階,走過另一個月台上方的天橋,然後走下來到等在車站空地的那輛班特利旁。
尼克的手提箱和葛瑞的過夜包包裝在行李箱里。迪蕊示意葛瑞和尼克坐進后座,並替安德魯·多黎許打開左側車門。引擎一發就動。他們駛過磨坊巷,加速穿越空曠的鄉間,把灰、白、紅相間的村子拋在後方。律師正要開始發表什麼堂皇的高論,被尼克打斷了。
「對了,」他開門見山地說,「這個鬧鬼的什麼亂七八糟是怎麼回事?懷德費法官大人又是誰啊?他在十八世紀做了什麼骯髒事?或者某人對他做了什麼事,讓他老要跑回來露臉、看看月亮?」
「跟你說第十次,尼可拉斯」——多黎許先生扭過頭來——「我必須重申我對這個所謂鬼魂的歷史知道得很少,或者可說是一無所知。你有沒有什麼評論,安德森先生?你的古文物研究一定能幫助我們吧?」
「我的古文物研究,」葛瑞回答,「沒有很深入十八世紀的紀錄。至於賀瑞斯·懷德費爵士,我在《英國人名辭典》里查過他一次。」
「容我一問,結果如何呢?」
「沒有什麼關於他死後性向的資訊。關於他的生平倒是有些內容。賀瑞斯·懷德費爵士是奧古斯都式人物當中最凶蠻、最不通情理的一個:脾氣暴躁的絞刑法官。」
「那是個嚴酷的時代,」多黎許先生格言式地說,「施行嚴酷的法令。一個開庭審案的法官也感染了同樣的嚴酷,應該不令人驚訝吧,先生?」
「也許。但人們對這位法官最大的反對,似乎是因為有一次他不夠嚴酷。」
「怎麼說,安德森先生?」
「在一七六〇年,賀瑞斯爵士剛被升任法官沒多久,一個很有錢的地主的兒子被控謀殺而被傳喚出庭。那件謀殺的手法特別殘忍,一個被地主兒子染指的十二歲女孩遭到割喉。懷德費法官大人不但沒有按照慣例猛烈攻擊犯人和犯人的證人,反而大大地反其道而行。他同情犯人,痛罵檢方,欺負他們的證人,也威嚇了陪審團,使他們在滿庭噓聲之中做出了無罪判決。」
「而這件事,我猜,」尼克插口,「沒有讓任何人高興。」
「確實沒有。當時喬治三世剛剛即位,維新黨跟保守黨的戰爭才剛要開始。賀瑞斯·懷德費爵士是保守黨,國王的人馬,本來就已經受到政敵的重炮轟擊。這下子群眾在街頭對他鼓噪叫喊,還有人扔了一條死狗到他的馬車裡。人家說他是收了賄賂,這點可能是真的;就連謹慎的《英國人名辭典》都承認『有強烈的嫌疑』。兩年後,儘管沒有實證,他受到的抨擊更猛烈了,於是辭去法官職位,住到綠叢退休養老,那房子當時才剛落成,用來蓋房子的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賄款。」
「那好,老小子。還有呢?」
「就官方而言,尼克,故事就到此為止。他一七八〇年死在那裡,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或者其他任何有關他的事,或者,像你說的,為什麼他現在『老要跑回來露臉』。」
「唔,我倒是知道一點。」迪蕊表示。「還有,也許你們不在乎,但我希望你們不要一直提他的臉!」
「放輕鬆,小姐!」尼克尖銳地說。「緩著點,我這位不真的是嬸嬸的好嬸嬸!你有點激動吧?」
「我不是個容易緊張的人,至少我以前從來不這麼認為。但這陣子我們都有點不安,你知道。而且——」
迪蕊半晌沒說話。
儘管暮色四合,但除了遠處之外,景物的輪廓仍然能看得清楚。車子沿著一條平整的道路疾駛,穿過開闊的荒原,荒原上只略有一些新森林的遺迹。森林小馬在路旁吃草,完全不理會來往的車輛,連頭都沒抬一下。沾著露珠的青草香飄進開著的車窗,微風吹動迪蕊的頭髮。然後那雙淡褐色的眼睛轉過來,帶著無法解讀的眼神瞥了他們一眼。葛瑞暗想,她知道他的一切,因為斐伊告訴了她,但這個健康、看來熱忱十足的女孩不動聲色,完全沒有泄漏她所知道的事。
「安德森先生,你說那法官死於一七八〇年?」
「是的。」
「那個時代人們報復敵人毫不留情,是吧?」
「在我們的這個時代也有這種事,巴克里太太。」
「不是像那樣,我希望。不是像那樣!」
「不是像哪樣?」尼克質問。
「潘我丈夫——發現了一本一七八一還是一七八二年匿名出版的小冊子。」迪蕊仍然是對著葛瑞發話。「那本小冊子叫做《死了也受詛咒》,簡要敘述那法官的生平,是你能讀到最狠毒的攻擊。小冊子上說,賀瑞斯·懷德費爵士在家比擔任公職的時候更惡劣。根據作者的說法,他是在咒罵他其中一個兒子的時候中風死掉的。」這時迪蕊看著多黎許先生。「到了他的晚年,他似乎感染了某種皮膚病。小冊子引用證人的話說,這病讓他的臉變得非常難看可憎,因此從那之後,他在家裡總是戴著一層剪出兩個眼洞的黑絲面紗。這不就是對他的判決嗎?」
尼克傾身向前。「你的意思是,因為他收賄?」
「因為他收賄,還有——還有其他的事。」迪蕊神秘難解地改變了語句。「但當我一想到!……」
她突然一踩油門,班特利猛然向前衝去。安德魯·多黎許咕噥了一句抗議,然後能幹的迪蕊就控制住自己,也控制住車子。
「哦,我會乖乖的。」她告訴多黎許先生。「我是個很明理的人,大家都知道。我只是一想到這個鬼魂或者假扮的人或者不管他是什麼,就會非常生氣:那個可厭的人影穿著長袍、戴著面紗。雖然我從來沒見過它,但每當我想像自己看到它,就會想像它跟著我走過走道,然後超前我,把我推向牆角,扯下面紗貼著我的臉看,然後……」
「哇,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