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二十三章 很快你就會享受到婚姻的快樂,之前提是我得先和你離婚

事情的開始總是比較簡單。

我們都知道怎麼墜入情網,因為身體自然會告訴我們該如何反應。世界上多的是流行歌、抒情歌、情詩、文藝片和羅曼史小說歌頌著愛情的美妙,然而,走到終點之際就變難了。

當愛情不再釋放它的魔力時,會變得怎樣?兩情相悅的時光煙消雲散,只剩下相看兩厭與惡言相向,此時又該如何自處?

「要是你渴望激情、性愛、友情和小孩,而且一切只想和同一個伴侶分享的話,該怎麼辦?奇蹟可能發生嗎?」我問著鏡中那個被食物弄髒浴袍的女人,卻發現那個人就是我!

一想到人生已經偏離原本安排的劇本太遠,心裡難免受到打擊。很多事都能讓人傷感發愁,比如說和情人分手、孩子翅膀硬了,或者別人家的陽台增建之類的,但對我來說,最揪心的莫過於獨自醒來的時候,看著雙人床,腦中浮現碧安卡的比基尼丁字褲卡在我老公牙里的畫面,然後發現自己身邊滿是空酒瓶和巧克力盒,電視里還播放著「我要活下去 」。你可能會想說,我看著實境節目里的藝人、名人,在那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地方死命求生,多多少少還能安慰自己,這世界上還有比我更慘的人。但失去洛伊和兩個最麻吉死黨的生活,我也差不多像處在叢林里,聽著野獸嗚嚎,看著野獸在營火餘燼旁徘徊、虎視耽耽。

現在,我和漢娜、潔思的友情已經斷絕,我們不知敞開心房聊過多少內心話,一切是那麼自然、毫無保留。每個輕鬆愜意聊著靴型牛仔褲和熱蠟除毛的片段,都讓我心痛不已。姐妹淘就是能深入彼此心中的秘密花園,分享喜怒哀樂和夢想。

某天晚上,因為受不了洛伊衣櫃旁空蕩蕩的直立式掛衣架,我搬來一堆自己的東西填滿原本屬於他的領地,無意中發現一張潔思在我們念教育學院時寫給我的卡片。

好朋友,你和我……

你帶來另外一個朋友,我們變成三人行。

我們自成一個小團體,有了我們的友情小圈圈。

就像一個圓,沒有起點、沒有盡頭的圓。

要是平常的話,我早就肉麻到打電話報警,但這夜不同的是,我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隔天,在牙醫的候診室,我拿了一本雜誌看,翻到一篇和健康有關的文章。裡面說,女性之間的友情,不僅能填補婚姻生活的空隙,還能有效降低因低血壓、心率減緩及膽固醇過低等病發的風險。

櫃檯人員在叫我,但我沒搭理,還是繼續看。文章里還說,沒有親密好友,對女性的健康有百害而無一利,就像吸煙一樣嚴重。

說得真好!既然沒剩多少時間好活了,那我還來補牙、潔牙幹嘛?我站了起來,連醫生都沒看就走了。

這是第一次,連工作也救不了我,雖然我還是願意為我的學生強打起精神。我運氣真好,剛好倫敦正遭受流感肆虐,孩子們接二連三的狂吐讓我拖地拖個沒完,忙死!

某天下午,我穿上外套正準備回家的時候,聽到史鎬通知召開臨時教職員會議,要宣布帕笛妲升格當副校長的事,我覺得嘴角在抽搐。

我也希望我真的在笑,但其實比較像咧著嘴的詭異的笑。坦白說,這笑容很像有只不知名的多足熱帶昆蟲在我下巴爬來爬去的感覺。

帕笛妲得知升遷的消息,又驚又喜,差點忘了她的當選感言。

「感謝你給了我這美妙的一刻,史鎬校長。我相當期待以新任副校長的身分,與這麼一位可親可敬的校長共事……心裡可別不舒服哦!」帕笛妲興高采烈地走過我旁邊,她故作甜膩的聲音害我差點血糖升高,昏迷過去。

其他同仁對帕笛妲升遷成功都羨慕不已,而我只瘋狂地想把她重重地壓在養滿南美洲食人魚的浴缸里。

我又被叫進史鎬的辦公室,好像我是乖戾逆叛的問題少女似的。他說董事會已經看過我被記三支警告的案子了,現在我的命運掌控在他的手裡,而且我現在和他的副校長是徹底撕破臉了,如果我能自己找台階下,把因過革職當成休息一陣子的機會,對學校來說,顯然是最好的作法。

我茫然地看著他,他剛好有話要說,並建議我順勢離職。其實我和他想的一樣,可是我又該到哪裡去?在這個時候,移民到火星去應該是蠻不錯的。

就在史鎬數落我不是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綿綿細雨中壅塞不已的馬路,受夠了尖酸苛刻的指責、受夠了學校里橘色的塑膠地毯。校長室里那株垂頭喪氣的葉蘭上頭積滿了灰塵、奄奄一息——我非常能體會它的心情。

眼看被雨水打濕的窗外,白天即將消逝,我覺得自己像被沉重的壓力擠壓到變形——就像潛水艇的艙門,必須抵抗強大的水壓才關得起來。或許我應該到哲學系任教才對,身為小學老師的我,已經開始懷念起我的工作了!

「成績是什麼?應該說,人生是什麼?它該死的真的值得我們活下去嗎?」

我再也受不了,一陣突來的、難忍的哭泣傾泄而出。我站了起來,顧不得形象地衝出辦公室,穿越走廊、出了學校大門,走進令人喘不過氣的世界。

全宇宙中最無敵爽的感覺,想必就是在比基尼更衣間巧遇拐跑你老公的女人。你穿戴整齊,而她不但一絲不掛、沒有除毛,而且還胖了八磅。不過省省吧!這種好事是永遠永遠都不可能發生的。

我沒命地往坎頓鎮狂飆而去。該找誰來讓我大罵發泄一頓才好呢?當然是洛伊和碧安卡。如果說,現在的我叫作「沒有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這樣形容就太含蓄了。我整個人喘到不行,鼻涕直流,眼睛哭腫到爆,腫得只看得見一條細縫。

我站在那兒,身上雨水一直滴,他們兩個卻共撐一把愛的小雨傘,旁若無人似地享受兩人寧靜溫存的世界。我本來想笑著說「哈羅」的,但那隻會委屈我的顏面神經。

「哦……我一直想要打電話給你的……」洛伊結結巴巴的,語氣中聽得出一絲髮自內心的傷感。

「哦,沒差。我很忙,Asda超市特賣會、換洗碗機的濾網,忙得很!」

我好想緊巴著洛伊不放,就像魯賓遜死命攀著救生艇那樣。

洛伊的眼神發亮,用力咽了幾次口水。他的喉頭緊縮糾結,讓我覺得他也在抗拒某種不想被別人窺見的情感。

碧安卡給我一記冷笑,「凱珊卓,你那件外套,我敢說只有羅馬尼亞的流浪漢才會愛。不過,坦白說,再看第二眼,我看搞不好連羅馬尼亞的流浪漢也不屑穿!」她咯咯地笑著,自以為風趣。

當然啦!碧安卡穿起喀什米爾羊毛外套,看起來是很優雅、很高尙,「喲,你的外套看起來是很美沒錯。」我邊說邊想:不曉得是不是洛伊買給她的?

「哦,不過你也知道,美麗是一種負擔,特別是你希望別人認真看待你的時候。我一直想說,要是我鼻子歪了、多了道疤或什麼的,說不定會有更多人注意到我才華洋溢的一面。」

「真的嗎?那好啊!要不要我現在就幫你毀容?」這我倒是樂意得很。

洛伊聽了忍不住憋笑。而碧安卡則是一副受驚的樣子,還真有點被我嚇到了。

不過她馬上就高傲地嘆了一口氣,「你這樣只會讓事實越來越明顯。這下知道為什麼你老公要離開你了吧?洛伊,我們走。」

洛伊臉上掠過了情緒的變化,像是天候的變換。他遲疑了,但他脖子上的狗鏈被拉著。「凱西,今天晚上我會帶孩子們去看電影,他們會順便過夜。你沒忘記吧?」

說真的,我早就忘了。沒了工作、朋友、老公,老媽氣到一把火燒了我爸的工作室,現在連孩子也沒能在身邊陪我,我只能隨波逐流、不知去處,也看不到誰能拉我一把。

「對啊!我也該走了。」我說,「我真的很忙,我要趕快回家去清洗番茄醬空瓶。」

踩著高跟鞋,瀟洒地往反方向走去,我微彎著腰,低著頭迎向雨中,身旁呼嘯而過的車頭燈往我身上一照,我看起來一定很像個黑色大問號,而我這個大問號所問的問題正是——我的人生究竟他媽的出了什麼事?

我一直走、一直走,路邊水溝里飄流的零食空袋,咻咻地往後面流去。時間是下午五點,天就要黑了,我本來應該回學校拿書的,但我只是漫無目的地一直走,就算迷路也不在乎。我需要的是心靈的地圖,和指引人生方向的羅盤。

倫敦的建築風格充滿懷舊的壯麗之美,令人聯想到老太太從三十幾歲開始一直保存到現在的皮毛外套。我轉了方向,經過玫瑰丘上整排的房子,走進攝政公園,樹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我往優斯頓走去,街道上滿是殘破的摩天大樓,有如歷經過一場閃電戰攻擊似的不堪。

我還是一直走、一直走,冬天的倫敦和灰暗的停車場沒有兩樣,黑白色調恰好反應了我的心境。雨後的氣味涼薄,空氣凜冽,接近市中心的時候,如針筒似的高樓大廈刺穿天際。坎納瑞碼頭的燈塔像是馬桶的沖水鈕,只要按下它,屬於倫敦的一切惡臭和混亂和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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