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的不安已然升到最高點……呃……要說是「我們的」不安也可以啦!
看來漢娜、潔思和我都得參加「低自尊者支持團體」,但課程可能會被取消,因為才不會有講師願意浪費時間在我們這種婚姻慘敗者身上。再說,這班的學員人數可能會很少,因為漢娜和潔思還在冷戰中!
我心情真是盪到谷底,還把我和洛伊外出時共用的答錄機語音留言,從「我們現在不在家」改成「我得了失心瘋,不過還是請您留言」。
沮喪的時候,來個深呼吸還蠻有用的,但還是要看情形啦!我現在開始看獲得布克獎肯定的書,如此一來,要是我讀到某一本的時候突然死掉,至少,我看起來應該還會有點聰明相。
八月初,銀行扣押了潔思美的房子。她因為太過害怕,不敢離婚,只好和史督仔在倫敦北郊的芬綺萊路上,租了間兩房的小公寓落腳。而她最寶貝的喬許因為家裡突來的劇變和窘迫,變得孤癖又自閉。從他身上,我看到什麼叫《少年維特的煩惱》,潔思則覺得他一定認識了什麼人,但他卻絕口不提隻字片語。
「除了搬出測謊器之外,我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她對我吐露心中的萬分著急。
因為她家廚房破舊不堪,所以也沒能好好為他煮一頓飯。我邀她去買一點新的傢具廚具之類的回來,「總有一些我們買得起的便宜好貨吧?」
「哦,真是好主意啊!」潔思酸溜溜地說,「在兒子不甩我、老公被席薇雅·普拉絲專家恐嚇勒索的時候,我需要的竟然是一口多餘的爐子!」
至於漢娜,婚姻是確定走不下去了,不動產也在處理中。她二十年婚姻的終點,已擺在離婚專案律師事務所的檔案夾里。一場仿若緩緩駕馭豪華郵輪的婚姻,至少她已開始改變航程路線了。而她老公——向來保證自己的精蟲不可能在缺乏白紙黑字的情況下游進女人卵巢的那位先生,已經搬去和他孩子的媽同住了。
漢娜覺得自己很狼狽,驚覺原來自己的人生什麼都不是,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被利用感情的海市蜃樓。她已經被逼到去改名字、跑到別的歐盟會員國躲了起來,而我真的很想和她一塊去!
我和洛伊的婚姻只剩下一個問題,就是貸款和夾在我們之間的孩子。因為風聲已走漏出去,女性友人無一不為我掏把同情的眼淚,但她們心裡想的其實是:幸好婚變的人是我,不是她們。我覺得自己就像內面被翻出來的橡膠手套,隱私全攤在陽光底下。
洛伊已和碧安卡到希臘去度假了,她腦筋以乎已動到我們的存款上頭,我現在一提到她,就聯想到「銀行帳戶 」,而那日益縮水的存款,就等同洛伊的「性愛存摺 」。
除了這些鳥事以外,一切都很好!非常好!再好不過了!
放暑假的那個月,我像個罹患戰爭倦怠症的軍人,溜回娘家尋求蔽護去了。這是我長大成人以來,唯一一次偎在我老媽的懷裡哭泣。我老是抱怨他們沒在我小時候用力荼毒我,搞得現在沒人讓我痛罵,發泄一頓,不過以上當然是我和家中兩老說著玩的。
我的小孩倒是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因為我就要好好地「考驗」他們一頓了。我跟孩子們說我已經和洛伊分開的時候,他們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以前驕縱冷酷的眼神頓時消失,反而像兩個飽受驚嚇的小嬰兒。
已經滿十二歲的珍妮難過得哭了起來,我小心地把她拉到我腿上坐下,當成明朝古董花瓶似地呵護著。我怎能這麼草率地決定離婚?此時的我,好比一個故意挑逗性罪犯的女人,結果才赫然發現自己活該被性侵。
為了轉移孩子們的注意力,我帶他們去遊樂園玩了N次,不是玩「瘋狂轉到吐」,就是玩「包你頭暈到吐」的遊樂設施,但這些還是沒能振奮他們低落到極點的情緒。
我的婚姻風暴一定有傳染病毒!因為夏末將近時節,我爸媽也大吵了一架。我媽一直說自己是電腦寡婦、工作室寡婦和高爾夫寡婦,她跟我爸說,他之所以那麼愛他的電腦,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台電腦——很難搞懂,而且記憶體永遠不夠!
「你終於甩掉你老公了,真好!」有一次吃晚餐的時候,媽這樣對我說。其實是故意說給我爸聽的。「不用在床上裝得一副『他好性感哦』的樣子,你應該大大鬆了一口氣吧!」
偏偏我仍覺得洛伊很性感。洛伊是我的靠山、我的燈塔,我懷念他從前時有時無的溫暖。每當電話響起,我就發了狂似地撲過去接,卻沒有一次是他打來的。
我從獸醫診所的常客和鄰居那兒聽說,診所已不再收流浪動物,也不再對低收入戶和老年人提供免費贈品諮詢,現在只做純種狗的配種。鄰居說每次看到洛伊的時候,他手上都拿著一把貴賓狗專用的剃毛剪,這副德行根本不適合陽光型男。
洛伊以前所接受的嚴謹醫學訓練,現在全用來經營這間專為發情貓狗手淫的小工坊(這也算是「愛撫」的新定義)。其他的時間,他就花在「痛失寵物」的輔導諮商上面。失去心愛寵物的痛苦,和失去另一半不相上下——宣導小冊上的灑狗血文宣,是碧安卡想出來的。
不行!這樣不行!我一想到就超級抓狂!
九月初,我和孩子們回到倫敦,我們那位於基爾本的家看起來沉悶得不忍卒睹。其實,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努力讓自己有在家的感覺,然後好不容易才認清自己真的待在家裡的事實,該死!
就在我想到洛伊的時候,剛好他也良心發現,還知道回來帶孩子們上中式餐館吃飯,或帶他們去看電影,這種感覺很像來探病的,純粹的形式、詭譎的氣氛。整個九月就這樣過去,孩子們像圖書館的書一樣,被借了出去,再還回來。
後來,我回到北玫瑰丘小學,也差不多是該準備迎接新學期的時候,災難自此開始發出驚人的殺傷力。六個月以前,那時的我對婚姻感到厭倦,但現在,失去洛伊後的驚慌失措,讓我頓失依靠。
沒有他,我活得人不像人。我一度認為,他對碧安卡的迷戀遲早會過去,但到了十月,我卻得面對孤獨的殘酷事實。每到夜深人靜的時間更慘,四下無人,安靜得可怕,過度靜謐的嗡鳴聲縈繞耳際,揮之不去。然後,我會坐在洛伊最愛的椅子上,彷彿這樣就像感受他抱著我坐在他腿上。
我想他想得心好疼!我想念他爽朗的笑聲,還有他粗曠的魅力,但我只能抱著他的襯衫,哭著入睡。我甚至開始懷念他養的小動物,像是養在浴缸里的南美洲食人魚(當成寵物養)、放在烘碗櫃里的孵卵器滿滿的都是蛇,還有客廳里走來走去的劍齒美洲駝。
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讓我感傷得淚水潰堤,就連看到他玩回力球所穿的護膝,或是不小心踩到他用過的薄荷牙線,在在都讓我難以承受。最糟的一晚,就是我到他的公寓(位於他診所後面)去拿回幾本書,在地上看見他的一條牛仔褲,兩隻褲管的部分呈現七點半的角度,似乎他已經不要這件褲子了。
如同被鋸齒刀划過的痛撕裂著我,時間的運轉失控,兩個小時之後,我才恍神地爬上我家門前的階梯,走進家裡,雙手環抱自己,努力壓抑流竄四肢百骸的痛楚。
我逼自己去睡,卻惡夢不斷。我害怕心中的所有念頭,深怕一不小心就會被擊垮。都是我的錯嗎?我一遍又一遍地捫心自問,手執玫瑰經念珠,每顆念珠因著我捱不過的難關,被順數了無數次。苦澀的後悔如鬼魅潛伏在深不可探的潛意識中,懲罰著我。
我開始聆聽曲調輕快、每首歌都有愉悅曲名的鄉村音樂和西部音樂。沒聽歌的時候,就套上拖鞋、披上厚呢連帽大衣和寬鬆睡褲晃出去亂逛,再抓幾瓶酒回家。
我下廚也開始以酒入菜——卻忘了把食材放進去。燒酒入喉,讓那灼熱傳遍全身,是唯一能平息心中混亂的方式。有時早上醒來還留著前一晚的宿醉,然後我就得忙著揪出腦中僅存的少數細胞,再用咖啡因讓昏睡的腦細胞保持清醒,才能準時到學校上課。
副校長人選就要在十一月公布,帕笛妲拍馬屁的功力更於此時發揮得淋漓盡致!我已經被記一支警告了,看來第二支警告就快要出現,尤其在睡眠不足加情緒不穩的前提下,我真的無力以最佳狀態與蠻橫無理的家長對抗。
「我女兒是合唱團團員,我去看合唱團表演的時候,能不能讓我女兒獨唱?」
「呃……那是合唱團,是大家一起唱的。」
「那樣不行。」
「說真的,你知道什麼東西不行嗎?就是你逼莉莉的方式!你女兒已經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你卻還要求她放假做更多的功課,給她更多折磨,所以她才會退步。法柏先生,你才是真正失敗的人!在過分激進的父母眼裡,天才寶寶只不過是在地上爬的小嬰兒!」
要是發生這件事學校還不開除我,我就隨便他。
我有一種預感,這兩個禮拜內都沒好事!果然,隔天我就收到第二支警告。
史鎬叫我到他辦公室一下,門一關上,他笑得傲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