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淑女劊子手

人說:忠言逆耳。我說:忠言像梅毒,寧給勿收。

我要不要離開我丈夫?一個星期後,我在教員休息室收到潔思用MSN傳來的訊息。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是人生最無法回答的問題之一,跟「單音節字」的英文為何是「monosy l labism」這麼多音節的字同樣無解,我也不想用我的影響力污染她。

我看看簡陋的教員休息室里其他的幾位女同事,兩個離婚、三個分居、四個婚姻不快樂。問題在於,女性結婚時並沒有人給她們一本「婚姻逃生演習手冊」,沒人像在火災演習時那樣,告訴我們:「嘿,出口在這裡、這裡和這裡!」但我絕不會要一位女性朋友沒帶降落傘就跳進未知的世界。

潔思:史督仔從海地回來後,我把他傷了我的心的原因告訴他。你知道這位偉大的治療專家怎麼說嗎?一吃兩顆阿斯匹靈,睡一下。跟他一起睡!?我哭得肝腸寸斷,他說那是淚腺過度活躍。

凱西:沒良心的傢伙!

潔思:他說修補地雷受害者讓他的心靈麻木,戰爭使他的同情心被哥羅芳無聲無息地麻醉了,而手術台上支離破碎的人使他好像也已死去……他搞那些外遇,是要感覺他還活著。

凱西:多麼諷刺!因為你正想「殺掉」他!他根本是個大騙子,尤其他還吃威而剛讓自己戰力持久,使得他更罪加三級!我知道這樣說很可悲,可是我整個早上都在教「自然」,難免從科學的角度看事情。他還說了什麼?

潔思:他問我,我是不是要他去睡另一個房間?我說,那當然,最好去睡另一個半球。

凱西:他願意保證不再去找外面那些女人嗎?

潔思:他說那些外遇顯然滿足了婚姻無法滿足他的,既然那些滿足仍無法從婚姻中得到,那麼未獲滿足的一方有權利繼續外過。他居然有膽說他去別處尋找滿足,而非毀掉我們的婚姻,是更善良的作法!根據他的歪理,外遇保住我們的婚姻,那是保護而非摧毀的行為,所以他理直氣壯地拈花惹草!

凱西:好一個理直氣壯的雙面人,根本是廁所里的蛆!你打算怎麼辦?

潔思:可能會把他踢出去,我可不想後半輩子都在算他的保險套,對不對?

凱西:你也可以在他的內褲里裝個炒飯追蹤器。完了!我必須下線了!史鎬像頭獵犬一樣咆哮了,今天晚上是親師懇談會。

潔思:晚上在漢娜的藝廊參加開幕典禮時見,拜託你不要遲到,我有事跟你討論。

凱西:什麼事?怎樣在你丈夫下一次要做直腸檢查時,找一位手最冰冷的直腸肛門科醫生,把手塞進他的肛門?

潔思:我的胸部有腫瘤。

腫瘤?熒幕上一閃一閃的游標刺激著我的神經,潔思的母親剛因乳癌過世,而這種病有遺傳性!

那個下午和晚上,我的胃都打著結。

我那些年方十歲的學生已經忍受了十一次考試,用以弄清楚他們將來可以進入哪一所中學。

家長之間的競爭讓人想吐,倫敦的家長為了讓孩子進入理想的中學,大概在驗孕劑變成粉紅色的剎那、尿都還沒幹的時候,就開始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把孩子擠進最頂尖的幼稚園。

「我女兒每一科都得到A,所以我們對她能進音樂班非常有信心。她想當演奏家和腦部外科醫生。歐康諾老師,你也有女兒,不是嗎?她對未來中學的校長說她將來要做什麼?」

「彈簧床表演者和間諜,我記得她是這樣說的。」

「噢。」對方愣了一下,而後充滿同情地說:「呃……非常有創意。」

這些野心勃勃的父母臉上都掛著高空走鋼索者那般燦爛但又恐懼的笑容。一名笑容滿面的媽媽擔心她兒子不讀經典文學,只著迷於牛仔漫畫,她問我有什麼忠告。

「呃……戴著馬刺的時候不要蹲下來?」

我自己的兒子剛參加一個樂團,名叫「自我膨脹的傻瓜」,還寫了一首叫「我的狗吃了希特勒的腦」的詩,所以,我實在沒有立場給任何人忠告。

我有氣無力地走出教室時,已經晚上八點三十五分了。通常這時我會跟其他的女同事去喝一杯,票選「最帥的男性家長」,但今晚我必須去找潔思。

我剛出門,校長就像躲在岩石下面的鰻魚,無聲無息地從校長室滑出來。

「今天在大禮堂集合唱國歌的時候,你的班上有幾個學生倒立著唱。我把他們叫到校長室,他們的辯解是,你說沒有人規定起立唱國歌的時候應該哪一邊朝上。」

「呃……真的啊!法律有規定嗎?何況倒立有助血液循環……」

「歐康諾老師,我會很感激你把這些反皇室的情緒放在自己的腦袋裡就好,如果你還想在教育界有更好的前途。還有,你當真認為女老師適合穿長褲來教書嗎?」

我很想問他,一個胖得像香腸的校長穿西裝就比較適合嗎?

還有,他有必要當著我的對手——那個像舔到冰淇淋的貓在他身後鬼鬼祟祟的帕笛妲的面指責我嗎?

「是,校長。那的確不適合,校長。」結果,我只能沒竹氣地說。

我知道,我的缺點就是太過順從,這也表示我必須改穿那些改良式的修女裝了,可惡!

當校長像一艘六十歲的戰艦,氣呼呼又自以為是地駛過走廊而去後,帕笛妲居然有臉過來跟我說:「凱珊卓,我知道我們在爭取同一個職位,只有最棒的那個人能贏,但,這並不表示我們不能當朋友。哪天出去喝一杯,好不好?」

我寧可被人倒吊在螞蟻巢上!永遠都不好,聽懂了沒?

我這樣想著,但嘴上仍說:「沒問題,但我得先看看我的記事本。」

我真的必須去上「鬥牛新手須知」的課,因為帕笛妲根本不是要跟我交朋友,她像被我捅得很火的牛,只想吃腦補腦——吃我的腦,補她的腦。

教育單位的督學現在都很鼓勵老師以更有創意的方式指導學生學習,帕笛妲很用心,可是缺乏想像力,看見我班上學生古里古怪的畫作時,總是表現出一副高傲又很好奇的模樣,卻又明白督學會給我很高的分數。

當我終於抵達漢娜舉行預展的畫廊現場時,我已經飽受三十位愛子心切的家長的「懇切」轟炸、校長的訓斥,還對自己那被流放到西伯利亞的高潮以及好友的乳房,憂心忡忡到快要崩潰了。

我在畫廊外面脫去便鞋,硬把腳趾塞入用塑膠袋裝著帶來的高跟鞋裡。扶著大樓門房那肯定吃過許多類固醇而十分雄壯的手臂換鞋時,我已聽到會場傳來的嗡嗡談話聲,還有自以為是的笑聲。

我朝窗里偷看一眼,不禁打內心發出呻吟。

我很不會應付上流人士,漢娜曾帶我隨她一位客戶去鄉下的莊園獵狐,我不只讓馬褲跟馬蹬纏在一起,還跌入了有刺的灌木叢,而後被獵狗咬了一口。

狐狸的確是死了,但是是看到我的糗樣笑死的!

我裝出看畫的樣子在人群中移動,其實是公然偷窺依莉莎白·赫莉、米克·傑格、艾爾頓·強,以及一位被潔思稱之為「吃掉了電影界」,所以才那麼胖的暴發戶影人。他們的鼻子都抬得很高,讓我不斷以為會有迴轉壽司從那兩個像是隧道口的鼻孔駛出來。

同時出席的還有常見的頹廢派貴族群——縱情聲色的大家長、長期受苦而表情疏離的髮妻、第一號情婦,以及從勒戒療養院出來不久,但剛去廁所吸過軟性毒品、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長子。他們都被漢娜哄來購買她最新挖掘到的畫作。

依我的看法,好的藝術品存在於觀賞者的皮夾。難怪漢娜花得起錢抽出屁股的脂肪注射到嘴唇,因為「親吻屁股」根本就是她的工作之一!

我真希望洛伊在這裡支持我,但他討厭現代藝術。他說他拒絕來看泡在甲醛裡面的鯊魚,以他感覺,死掉的鯊魚只是發霉的魚,不是藝術品。

不習慣穿尖頭的高跟鞋,我痛苦地在會場穿梭,尋找潔思。

「這個作品如同對著你內在的野獸說話,對不對?」一位穿著「洋裝」的男士問我。

救人啊!我必須趕快找到潔思,我想必是在場唯一對流行語言一無所知的外行人。

潔思穿著像要參加葬禮的雞尾酒禮服坐在樓梯上,她的長髮放了下來,把玩著一杯夏多內香檳,並為了掩飾手上的荷爾蒙貼片而假裝抽煙。

「對不起,我遲到了。怎麼回事?你做了乳房超音波檢查了嗎?情況怎樣?」我在低她一階的地方坐下來。

「呃……他們把我的乳房塞進攪拌器,只差沒讓我的腦子從耳朵爆出來,但痛苦的程度還是跟離婚的平均痛苦指數沒得比。」

聽到這種話,就該懂得像看到巨大的蟒蛇那般,繞道而行。

「醫生髮現了什麼?她怎麼說?」

「她發現一個看來像惡性的腫瘤,根據我的家族病史,我立刻做了切片檢查,」她的聲音毫無生氣。「一個星期後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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