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男人將拉斐爾從牢房內拉出來。一人用力抓住他的頭髮,另一人用一根牛筋繩抽打他的腳踝,使他無法站立。拉斐爾頭痛欲裂,感到自己的頭皮都快被扯下來了。每走一步他都希望自己能夠站起身,但是在抽打之下他的雙膝還是忍不住跪下來。直到他們來到一扇鐵門前,施刑者才住手。
門後是一個方形的大房間,沒有一扇窗戶。
牆上滿是一道道暗紅色的血跡,泥地散發著乾涸的血和糞便的氣味——一種令人不能忍受的嗆人的氣味。兩個光禿禿的燈泡從天花板上垂下來。
房間里的光線亮得晃眼,不然就是因為牢房的昏暗和這裡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整整兩天沒有一個人給過他任何食物或水。
有人脫去他的襯衣、長褲和內褲,隨後強迫他坐在一張用水泥澆築在地上的鐵質椅子上。椅子的扶手上有兩條皮帶,椅腳處也有兩條。當他們鞭打拉斐爾的時候,皮帶將他的皮膚割出一道道口子。
此時一個佩戴將軍軍銜的人走進來。他身著筆挺的制服,在一張桌子旁坐下,用手擦了擦桌上的灰塵,然後放下他的帽子。他站起身,沉默著走近拉斐爾,沖他的下頜狠狠擊了一下。拉斐爾感到自己的血從嘴角流了下來。但他沒有發出一點兒呻吟,他的舌頭因為口渴而緊緊地貼著上齶。
「安東尼奧……(又是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阿爾封索……(又一拳打在下巴上),羅伯特……(第三拳差點兒打裂他的眉骨)……桑澤,你知道我的名字嗎,還是你想要我再告訴你一遍?」
拉斐爾失去了意識,有人將一桶散發著惡臭的水潑在他臉上。
「說我叫什麼名字,渾蛋!」將軍命令道。
「安東尼奧·阿爾封索·羅伯特,婊子養的。」拉斐爾口齒不清地說道。
將軍舉起胳膊,但又停住了手,他微笑著示意兩個手下好好拷問這個不知趣的異見分子。
有人將銅板捆在他上身和大腿上,然後將剝去外皮的電線纏上他的腳踝、手腕和睾丸。
第一次通電激得他的身子一下子往前沖了沖,拉斐爾立刻明白了為什麼椅子是被固定在地上的。好像有上千枚小針在他皮膚下的血管內亂扎著。
「安東尼奧·阿爾封索·羅伯特·桑澤!」將軍用無動於衷的嗓音重複道。
每次拉斐爾失去知覺時,都有一桶惡臭的水將他拉回自己正在受刑的現實。
「安特……阿爾封索……羅伯……昂澤。」他在被第六次電擊後喃喃說道。
「這些人自稱是知識分子,但他們其實連正確地念個名字都不會。」將軍冷笑道。
他抬起拉斐爾的下巴,重重地給了他一記耳光。
此時拉斐爾的腦海中只有伊莎貝爾,只有瑪利亞·露茲,只有絕不求饒、絕不有損自己的榮譽。
「你們那該死的印刷廠在哪裡?」將軍又問道。
一聽到這個名詞,傷痕纍纍、面龐腫脹的拉斐爾的思緒立刻飛向了那個有著藍色牆壁的地方。他聞到紙張、墨水以及他的朋友們用來擦拭油墨印刷機的工業酒精的味道。這段氣味的回憶令他恢複了部分思考的能力。
又是一次新的電擊,拉斐爾開始抽搐,他的括約肌放鬆了。帶血的尿液沿著大腿淌了下來。他的眼睛、他的舌頭、他的生殖器官現在像被火炭燒著一樣疼。他又一次失去了意識。
將軍身邊的醫生走過來聽了聽拉斐爾的心跳,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後宣布,如果他們還想留著拉斐爾的性命,那麼今天就應該到此為止。安東尼奧·阿爾封索·羅伯特·桑澤將軍堅持要留他的囚犯一條性命,如果他想殺拉斐爾的話,那麼只要一顆子彈便可以了。但是與死亡相比,顯然將軍更想讓他痛苦,以此來懲罰拉斐爾的背叛行為。
當那些人拖著拉斐爾回到牢房時,他慢慢地恢複了意識。他聽到走廊另一頭的桑澤將軍喊道「把他的妻子給我帶來」,這是拉斐爾今天所經受的最殘酷的折磨。
伊莎貝爾和拉斐爾在集中營待了兩個月。他們的眼皮被膠帶粘住以防止他們睡著,當他們陷入昏迷時,就會有人對他們拳打腳踢將他們弄醒。
兩個月來,伊莎貝爾和拉斐爾從未在通往審訊室的走廊上相遇過,他們感覺自己漸漸遠離了人性的世界。在這些無邊無盡的白天與黑夜裡,他們深深陷入一種黑暗的深淵,即使是最狂熱的信徒也無法想像的深淵。
然而,每當桑澤將軍命人將他們帶去審訊室拷問時,他總是不斷強調他們的背叛,他說他們背叛了祖國,也背叛了上帝。每當提到上帝的名字時,他下手總是特別重。
將軍讓人挖去了伊莎貝爾的眼睛,但她的心中始終有一縷光線照亮。那是瑪利亞·露茲的目光。有時她也想不如就這樣忘記自己女兒的面容算了,這樣她就能安心走向死亡。只有死亡能夠讓她解脫,只有死亡才能還給她作為人的尊嚴。
有天晚上桑澤將軍厭倦了日復一日的審訊,他命人割下拉斐爾的生殖器官。他的手下用一把剪刀將它割下,然後醫生對傷口進行了處理。可不能就這樣讓拉斐爾流血而死,這樣就太便宜他了。
在他們被抓捕的第二個月,就有人用橡皮膏撕掉了他們的眼皮。每當將軍想起他的囚犯們時,他們就會被折磨得更加不像人形。現在伊莎貝爾的樣子已經完全認不出來了。她的臉龐和胸口的很多地方都有被煙頭燙傷的痕迹,將軍將煙頭在她的皮膚上掐滅。(他每天要抽兩包煙。)她的腸胃因為電擊的緣故已經很難消化每天他們強迫她吞下的湯。她的鼻子也已經聞不出囚室中糞便的氣味。儘管伊莎貝爾現在已經淪入動物的狀態,但在黑暗中瑪利亞·露茲的臉龐一直支撐著她,她不知疲倦地呼喚著她的小名。
一天早晨,將軍再也找不到任何工作的樂趣。不論是拉斐爾還是伊莎貝爾,沒有人肯吐露印刷廠的地址。他厭倦了,其實自從他接手這個工作的第一天起他就厭倦了。一位像他這樣等級的將軍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完成,而不是僅僅去追蹤一台印刷機的下落。他厭惡地望著他的囚犯們,高興地看到事情終於快要結束了。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打垮了那兩個背叛祖國的不法分子,他們膽敢拒絕服從唯一能夠幫助阿根廷實現偉大復興的政權。桑澤將軍是一個虔誠的愛國主義者,上帝會認可他的工作的。
太陽落山的時候,醫生走進伊莎貝爾的牢房。最諷刺的是,在給她打麻醉針前,他還是用蘸了醫用酒精的藥棉擦了擦她的手臂來消毒。麻醉針劑讓伊莎貝爾昏睡過去,卻沒有殺死她。這只是開始。接下來輪到拉斐爾在走廊盡頭的另一個牢房裡接受同樣的待遇。
夜晚來臨。他們被搬上一輛開往位於布宜諾斯艾利斯郊區的秘密機場的卡車。一輛雙發動機的軍用飛機正在等著他們。失去意識的伊莎貝爾和拉斐爾在四個士兵的守衛下和其他二十多名犯人一同被抬進機艙。駕駛員按照命令向河流方向飛行,目標是東南方向的崖腳處,飛機飛得很低。飛機的航線絕不能靠近烏拉圭方向的山脈。在入海口的上空,飛機又掉轉頭飛回它的起點。這是一項每日的例行工作。
奧爾蒂斯指揮官嚴格按照指令執行計畫。飛機在阿根廷的天空下慢慢飛高,越過拉普拉塔河,然後在一個小時後到達終點。
這時,士兵們打開機艙門,只需幾分鐘便可將失去意識但仍活著的十個男人和十個女人扔進大海。發動機的轟鳴聲掩蓋了這些人被扔進水裡的聲音。大批鯊魚已經習慣了在這片渾濁的海域里遊盪,它們在等待每天這個時刻準時從天而降的美食。
伊莎貝爾和拉斐爾在生命中的最後幾個小時里就這樣並排躺著,但他們再也沒有機會看對方一眼。當飛機回到機場後,他們永遠地加入了阿根廷專制時期三萬失蹤者的行列……
瓦萊麗放下筆記走向窗邊,她忽然感到自己必須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她已經快說不出話來了。
安德魯從背後緊緊抱住她。
「是你想讀下去的,我和你說過最好還是不要再看了。」
「瑪利亞·露茲後來怎麼樣了?」瓦萊麗問道。
「他們不殺孩子,但他們會把這些孩子交給權貴家庭的親戚或者朋友撫養。體製為他們編造出一整套新的身份,幫他們冠上養父母的姓名。拉斐爾和伊莎貝爾被綁架時,瑪利亞·露茲只有兩歲大,但那時還有許多女人在被捕時是懷有身孕的。」
「這些渾蛋也會折磨懷孕的女人?」
「是的,他們會留著懷孕的女人的性命直到孩子出生,然後再將新生兒搶走。軍隊的目的是通過將他們交給會向他們灌輸符合專制體制價值觀的父母,以挽救這些無辜的靈魂。他們假借天主教慈善的名義行事,教會儘管知情卻仍在其中扮演了幫凶的角色。等到分娩前的最後幾個月,這些未來的母親被送入設立在集中營中的產房。等她們的孩子一出生,便馬上有人將他們從自己的母親身邊帶走……可以想像接下來等待著這些母親的命運。這些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