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六年九月二十五日,東京地方法院的刑事法庭,進行了對支倉喜平的第一次公開審判。
審判長是少壯派法官宮木鐘太郎,檢方檢察官是小冢,辯方辯護律師是能勢。此外,還有提出私人控告的,兩家公司代理人等……
各居其席位後。支倉喜平則是一副毫無所懼的模樣,坐在被告席。當時他三十六歲。
審判長靜靜地開始訊問。先是依照法規問明身份、職業、姓名等,然後才進入犯罪事實的審理。
支倉喜平似乎已經有所覺悟,口若懸沔地回答審判長的質問,徹底否認一切犯罪事實,並極力申述,在警方的自白,乃是虛偽的。審判長邊頷首,邊穿針引縫,繼續訊問後,宜告閉庭。
在那之前,辯方律師能勢提出申請,要求檢方準備證據後,再繼續審理。
十月四日第二次開庭,自審判長以下,列席人物皆同。審判長詳細訊問了,關於支倉喜平與小林貞子的關係。之後,能勢辯護律師提出,上大崎空地古井的勘驗、同址公墓挖掘出的頭蓋骨之鑒定、調閱支倉的舊宅發生火警當時,轄區警察署的調査報告、傳喚神戶牧師以下,八位證人接受訊問……
以上四項申請。審判長經與合議庭開會後,允許頭蓋骨的鑒定、調閱調査報告、傳喚神戶牧師以下八位證人,接受訊問等,其他則予以拒斥後,宣告閉庭。
宮木是當時少壯有為的司法官。審理過本事件之後,他長期遊歷歐美,親自研究當地的司法制度,回國後,目前在司法部(司法院)內擔任要職,併兼任外務書記長官。其人英姿颯爽,溫容以待人,不浮於辭令之巧,兼且頭腦清晰,眼光如能透人紙背般精明。
但是,他承審刑事審判,則是以此支倉事件為始終。唯一一次的承審,就負責像本事件這種、自有刑事審判以來,屈指可數的難決事件,也不知是他的幸運或不幸?
另外,本事件的揭發者——神樂坂警察署的庄司利喜太郎署長,是其多年知交,在審理上更是必須慎重又慎重。事實上,宮木法官在本事件上,已經傾盡了其刑事審判方面的智慧,得以進行判決,完全靠其明晰頭腦與充沛的精悍之氣。
不論是庄司署長或是宮木審判長,皆是公正無懼的司法界勇猛之士,支倉會碰上,應該說是他的氣數已盡。
宮木審判長日夜都在思索著,該如何解決本案。支倉所犯的罪行中,最嚴重者是殺人,但在確認這點之前,必須先確定被害屍體,是否為小林貞子。被害屍體若非小林貞子,問題根本就從中心被推翻。但是,就算確定是小林貞子的屍體,還是有著是自殺、他殺或失足致死的問題存在。
不過,主要還是以確認屍體為優先。並且,依預審調査報告所見,很難說已經證實。這是宮木法官的看法,加上能勢辯護律師,似乎也有相同心思,因此,他立刻允許辯護人提出的鑒定申請,同時指定頭蓋骨,由一位鑒定人負責,一部分衣物破片,由兩位鑒定人負責。
十月二十五日第三度開庭,立刻傳喚上述的鑒定人。
一位是受命鑒定頭蓋骨的帝國大學醫學系助教——友長醫學士,對這門學問有著豐富經驗;另一位是本鄉的裁縫女學校校長——田邊,他是此道的專家,聲名遠播,受命鑒定布片。
關於頭蓋骨的鑒定事項如下:
鑒定事項
一、關於大正六年,在押第二八八號、二十八項的頭蓋骨,鑒定此人之性別、年齡、容貌特徵、營養程度和可能死因。
特別是上顎門牙,是否幾分前突,下顎犬齒是否較普通人為長,犬齒是否為俗稱的「鬼齒」。
下顎、犬齒咬合時,上顎齒列是否突出?智齒是否存在?……
以上——
裁縫女學校校長,受命鑒定的事項如下:
鑒定事項
一、關於大正六年,在押第二八八號,十五項的布片之質料和底色。
是否為衣帶使用之物?
若是衣帶,由布片觀之,衣帶寬度如何?
若是衣帶,是否為腹合帶?
如果是腹合帶,其所能想像的原形如何?
是否能夠算是,毛織片摺疊於其上、一側縫合(不知是否一側的全部)的破片?
以上
鑒定人承諾之後,立刻退席。
另一位鑒定人,是高工教授佐藤,他雖是在晚了四、五天的十月二十九日,第四度開庭時被傳喚出庭,但是為了方便起見,在此一併敘述。
其鑒定事項很簡單:
一、關於大正六年,在押第二八八號,十五項的布片之質料、染色、圖案如何?
在十月二十五日的第三次開庭中,鑒定人退席後,接下來依序傳喚證人出庭。
首先入庭的是古井的浚渫工人,審判長訊問時,他答訊的內容,與預審法庭時大同小異。隨後入庭的,是屍體打撈出井時,負責驗屍的醫師,他的陳述,也和預審法庭的時候相同。
接著出庭的人是神戶牧師。神戶牧師緊抿著嘴,兩道濃眉高聳,站上證人席。被傳喚出席公開審判庭,他絕對不會覺得愉快。
當然,他與被告不同,並未犯下任何罪行,是絲毫沒有羞恥感的,但依我國的民情,上法庭本身,就不是一件愉快之事,何況還得受到審判長,充滿權威性的訊問,只要有一點錯誤,立刻被嚴厲追究,有時候,更必須受到居於反對立場的辯方律師,極具諷刺的質問。身為牧師,這樣的遭遇讓他覺得,這是一種侮辱。而且,證言涉及的儘是支倉喜平的私行,還牽扯到是否強姦女人,實在是非常令人不快!
可能沒有人像神戶牧師這般,因為本事件而受到嚴重困擾吧!有不少人因支倉事件而苦惱,但他們都是基於職務,或是直接與事件有關係者。只有神戶牧師是單純因小林貞子的事情,介入了支倉喜平和小林貞子的叔父之間,受託調解糾紛。
可是站在審判的立場,神戶牧師的證言,卻是非常重要的。即使確定從井裡打撈起來的屍體,就是小林貞子,接下來的問題是,是否是支倉喜平殺害她之後,再行推落井中呢?卻欠缺不可撼搖的有力證據,而且,支倉是否真有,必須殺死小林貞子的迫切需要?這個也變成了重點,這麼一來,詳細了解支倉與小林貞子關係的神戶牧師的證言,就非常具有分量。何況,他還見證過支倉喜平的自白!
以神戶牧師而論,他既然身為證人,不可能扭曲事實的陳述,而且,以他的為人,也不會扭曲事實。問題在於,神戶牧師的每一句話,都會對支倉喜平的命運,造成重大的影響,因此,應該沒有像他這樣,感到困擾的證人吧!
神戶牧師咽下一口唾液,小腹用力,抬頭面向審判長。
審判長依慣例詢問後,轉為嚴肅語氣,問及證人與被告的關係。
神戶牧師如在預審法庭陳述的那樣,述及了和支倉的淺交關係,繼而述及小林貞子的事,以及調解支倉與小林定次郎的經過。
「剛開始的時候,支倉喜平一直不願意說出,他與小林貞子的關係,後來才當著我面前,羞恥懺悔地逐一申述。」
說著,神戶牧師閉上嘴,低頭沉默不語。
審判長緊接著問:「當時被告向證人坦白,使用暴力侵犯小林貞子嗎?」
此一回答相當重要,法庭上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了神戶玄次郎牧師的身上。
支倉可謂始終一貫地,否認強暴凌辱之事,堅稱乃是彼此情投意合之下所為。是情投意合?抑或強暴?乃是掌埋支倉死命的關鍵!支倉對神戶玄次郎牧師,自預審法庭以來的證言,深感怨恨,而在往後長達數年間,對他曾尊之為師,也在小林貞子事件充分幫過他,讓他在請願書上,特彆強調「依靠可敬的牧師調解,將事情解決」,備感恩義的神戶牧師,極盡咒罵之能事,咒其為假牧師,是與庄司署長同流合污、意圖陷他於死地,到了最後更是恐怖詛咒。
支倉會詛咒並吶喊說「庄司署長與神戶牧師,連手企圖陷害我」,其中有些許理由。那是因為署長和牧師,同樣畢業於北國某高等學校,神戶玄次郎是學長,彼此雖非同屆,卻在東京的同學會上,經常碰面,有著相當的交情。
聽說此事過後,支倉喜平忍不住怒叫說,神戶牧師為了庇護庄司利喜太郎署長,而做出對自己不利的證言。
再怎麼說,都是有關一個人生命的大事,僅僅只是因為,曾經就讀同一所高等學校,就在法庭上扭曲證言,何況又是身為牧師,絕對沒有這種道理,應該說,這只是支倉喜平一個人偏激的想法吧。
不過,關於兩人就讀同一所高等學校,在此略述一則有趣的插曲。支倉事件稍後不久,某部會官員山田健,以棒球棒毆殺御用商人的事件,相信諸位讀者,應該都還記憶猶新吧?山田也是與庄司利喜太郎同一所高等學校,只是晚了好幾屆。山田個性豪爽,樂於助人,學生時代,他經常替朋友背黑鍋,某次,一位同學喝醉酒鬧事,被警方拘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