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警察署長在內的,眾多刑警們的輪番訊問,支倉喜平已經是非開口不可了,於是,他終於回答說,將小林貞子賣至上海。但是,接下來,由石子刑警和渡邊刑警接手,絲毫不放鬆地追根究底時,支倉喜平的回答,卻又變得含糊不清,而且,許多事情無法解釋,讓人忍不住懷疑他說的「賣至上海」純屬他在瞎扯蛋。
最後,又輪到根岸刑警訊問了,他抓出所有矛盾處之後,再度勸對方最好趕快自白,訴諸署長的慈悲時,支倉似乎非常感激,俯首認罪了。
「很對不起!……我已經不會再有所隱瞞了,願意招出一切,請讓我見署長吧。」
所謂嫌疑犯的自白心理,很是難以捉摸,不過,據說嫌疑犯通常希望,能夠在官階較高的人面前自白。這到底是階級意識在作祟呢?或是認為,至少能比較正確,傳達自白內容呢?無論如何,總是非常奇妙的一種心理。
根岸刑警聽支倉說,要當面向署長告白時,本來就經驗豐富的他,不但沒有絲毫不快,反而內心大喜,立刻報告給了警察署長。警察署長也雀躍不已,迅速趕至刑警偵訊室。
支倉喜平既然已經徹底覺悟,再也無所保留地,逐一敘述犯下的罪行。他那可怕的犯罪過程,如果加以潤飾,絕對會是一篇動人的小說,但是,現在只依其自白內容,予以記述。
大正二年秋天,一個天高氣爽的早晨,因為支倉喜平,而被染上諱疾的小林貞子,抱著羞澀之念,在伊皿子的某醫院,接受過治療,正頹喪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見到佇立路旁的男人,她頓時驚呼一聲,愕然停下腳步。
支倉喜平微笑站立著。
「阿貞,我等你很久了呢! ……」支倉喜悅地端詳著她驚異的臉龐,「我是想帶你,去找更好的醫生,以便能儘快治好你的病。一起走吧!」
前面已經多次提及,阿貞這個女孩子,當時年僅十六歲,而且有點笨拙,個性又內向,所以,根本不知道舊主人,會有什麼可怕企圖,也不敢反抗,只好默默地跟在支倉身後。
為了讓她安心,支倉先帶她到赤坂的順天堂醫院。但是,他根本沒有讓阿貞,住院接受診療的意念,讓她在擠滿人的候診室里,暫時等待片刻之後,就表示今天醫院病患太多,不再接受挂號,帶她離開醫院。
接下來,他帶少女前往新宿。兩人進入某家電影院打發時間。阿貞完全不知道,魔手已經從背後悄悄逼近,即將引導她走向死亡深淵,她只是充滿少女情懷地,看著愛情文藝片,這又是何等諷刺的命運呀!……
走齣電影院時,由於秋天天色很快就黑,四周巳是一片昏暗。支倉表示,要請阿貞吃晚飯,帶她去吃排骨飯。看著高髙興興吃排骨飯的少女,支倉喜平當時,會是一副什麼樣的心情呢?
從新宿回家時,他故意選擇搭乘山手線電車。當時阿貞暫時居住的朋友家,距離目黑車站不遠,所以,支倉喜平能夠不引起她的懷疑。
在目黑下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在目黑車站下車的支倉,故意選擇走巷道,帶著少女往池田之原方向走去。
現在的目黑車站,下車乘客成群,相當擁擠混亂,但是,在大正三年的當時,還是一個沒有多少乘客,上下車的冷清車站,即使是在大白天,上下車的乘客,往往也只有四、五人左右,更何況入夜之後,幾乎沒有人上下車。這是因為,通往大埼的道路,並不像現在那樣,住家林立,只是大馬路上,有著幾戶人家,而大馬路背後,就是現在所謂的「池田之原」。雖然只是剛剛入夜,就已經沒有行人來往了。
支倉喜平只是徑自地,朝著茅草叢生的原野中前進,阿貞靜靜地跟著。
不久,在接近原野中央的古井時,支倉故意放慢腳步,和少女並肩走著,然後撲向她,用事先準備好的毛巾,將她一把勒斃,再將屍體丟入古井中。
屍體再經過六個月後,才被打撈上來,成為無人指認的自殺屍體,埋葬於大崎的公墓,直至三年後的大正六年二月,才又被神樂坂警察署挖掘出來。如前所述,靠著殘留的一部分衣物,以及犬齒的特異發達,死者被確認為小林貞子。
阿貞的父親,當然滿眼血絲地,四處尋找女兒行蹤,同時,前文也曾提過,她的叔父定次郎,認定支倉可疑,也再三向支倉糾纏要人。但是,支倉完全推稱不知,毫不理會。這一點,由當時支倉寫給神戶牧師的信中,即可窺知一二。
「這次的事情,承蒙費心幫忙,敞人由衷感激,不知該如何致謝,相信主耶穌基督,一定會對您有所面報。(中略)
「雖然牧師先生如此幫忙,可是,對方非但不繼續上醫院診治,兼且避不見面,這是何等不敬啊!只不過,先生既然己經提出,我也只好忍痛,拿出一百元來,再多的話,我就無能為力了。賢明的牧師先生,希望你就不要再計較了。」
關於此信,神戶牧師對於支倉為何反覆述及,已經解決了的事件、而且,口口聲聲累述,不知道小林貞子的行蹤,雖覺可疑,卻萬萬沒有料到,當時,支倉已經殺害了這位可憐的少女。
另外,根據小林定次郎的指控,當時的髙輪警察署,雖然派出兩位刑警調査,也傳訊支倉,不過完全只是形式上的調査,簡單地製作筆錄後,立刻讓支倉回家。
由於後來支倉在獄中,屢屢反覆提及這點,所以,必須在此事先說明。
除了殺人之外,支倉喜平也自白了可怕的縱火罪行。他首先在最初居住的橫濱,為了詐領保險理賠而縱火,沒想到順利地成功;吃到甜頭以後,在遷居神田時,他又再度企圖縱火。他在某天晚上,假裝整理書籍地,將棉屑沾滿了揮髮油,丟在書箱後面,然後利用半夜點火。
燒毀自己的房子後,他玩弄可怕的奸計。亦即,他偷偷地寫信,向錦町警察署密告,說可能是鄰居谷田義三,為了詐領保險理賠而縱火。這樣一來,就算被査出是縱火,也可以將嫌疑,轉移到鄰居身上。這是何等可怕的計畫啊!
倒霉的自然是谷田義三:失火與縱火的區別,有時候,即使是經驗豐富的警官,也不容易分辨;而就算判定是縱火,想要找出嫌疑犯,也是相當困難的。所以,當警方接獲密告時,會首先懷疑谷田義三,也是情非得已。
也不知道谷田正好是居於,易受懷疑的位置呢?或者是他的答話,引起了警察懷疑?遭到警方傳訊後,一直未能獲釋,被拘留將近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以後,支倉喜平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前往警察署替谷田說情。這也是極端巧妙的方法,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立場。警方信任他的傳教士身份,對他毫不懷疑;所以,當他一臉同情地熱心辯稱,谷田絕非會做出那種事,的人的時候,警方完全被他騙過了。
第三次縱火,較前兩次又更巧妙,而且大膽。地點是在品川警察署轄區內。他僱用了一位流浪漢,在自己的房子縱火,本人則若無其事地,與妻子同床共枕而睡。品川警察署同樣完全被騙過,對支倉喜平再次毫無懷疑。
這次雖然只是半毀,但支倉卻賄賂品川警察署的警察十元,讓他們更改調查記錄;又給了保險公司調查員三百元,要求報告房子全銀,順利地領取了全額的保險理賠。像這樣屢次重複,進行惡性詐欺,著實令人驚異。
強暴小林貞子,以及導致被追査出,與本事件直接關聯的偷竊《聖經》之事,他當然也完全自白了。
雖然支倉喜平的罪行,不可饒恕,四處逃竄,更是令人氣憤,執拗的持續拒絕態度,也讓警方頭癰不已,可是,他一旦自白,卻立刻毫無躊躇、明白說出一切的態度,也讓包括署長在內的全體警察佩服。
等到支倉喜平那漫長的自白,告一段落之後,庄司署長放下了心頭重擔,臉上綻露喜色地說道:「嗯,太好啦,如此一來,我的職責也就達成了,而你應該也會輕鬆許多,接下來,只剩下接受法官的神聖審判。你所犯下的罪行,只要真心悔改,相信神一定會寬恕你的。不過,基於國家的法律,你必須接受懲罰,對此,你應該已經有所覺悟了吧?」
「是的,」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般,低頭哽咽的支倉喜平,終於抬起臉來,「我已有所覺悟。對不起,這段時間裡,給你們帶來很多困擾。你的關懷,我不知如何表示,我內心的感激,以後仍請你繼續關照。」
「沒問題,我說到做到。那麼,等你的自白書寫好後,請在上面按上指紋,這樣本警察署的職務,就算宣告完成了,會立刻將全案移送檢察廳。不過,如果你希望的話,可以讓你見妻子一面。」
「謝謝你。」支倉臉上浮現感激之色,抬頭望著署長,「我是想見妻子一面,但是……」
停頓片刻,他結結巴巴接著說:「我不想見兒子。」
「哦,是嗎?」同樣已為人父的警察署長,也被親子恩愛之情打動,黯然說,「那麼,我會儘快地,找你妻子前來。」
「還有一件不情之求,希望能夠安排,讓我見一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