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偵訊

在敘述被捕的支倉喜平之奇奇怪怪的言行之前,還得有一件事情,作者必須事先說明。或許對於讀者們來說,這很無聊,但是若不述及,會和以後的事情,具有重大關係,所以,希望大家能夠忍耐這麼一次。

那就是有關支倉容貌的問題!支倉喜平的臉孔,講得好聽一點兒,可稱之為魁偉,講難聽些則是醜陋、兇惡,反正相當不好看就是了。至於身材方面,既不太高,體格也尋常,屬於所謂的中等身材。另外,膚色很黑,加上醒目的一雙濃眉,眼神似動物般地凌厲,兩頰高突,以及與生俱來的濃厚的奧多摩地區的腔調、光頭腦袋,乍看簡直就如同比睿山的惡僧,認識他的人之第一印象,幾乎異口同聲地說他是「壞人」。

當然,不能因為一個人容貌丑怪,就認定他的內心也是醜惡的。《史記》的仲尼弟子列傳中,孔子說過:「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則失之子羽。」宰予是《論語》中曾提及的,因晝寢而受孔子責罵之人,雖是能言善辯,卻是個小人,因此孔子表示,自己遭其矇騙而後悔。至於子羽本名澹臺滅明,由於容貌頗為丑怪,孔子私底下亦排斥他,不喜歡收其為弟子。但此人卻是個相當髙明的人物,後收弟子三百人,名聞於諸侯之間。因此,孔子為自己以貌取人的錯誤判斷,感到後悔,與宰予的狀況並列,來當做眾弟子之借鏡。

當然,對此也有不同的說法。依《孔子家語》所述,子羽容貌頗為君子,但是心性不佳,因此孔子後悔,受其君子般的容貌所騙。但是,重點在於,連孔子這樣的至聖先師,都還會犯下以容貌取人的錯誤,而引以為戒,常人豈非必須更加註意?

不過,支倉喜平非但容貌兇惡,實際上也在幹壞事。他已經有過三次前科,如今又偷竊《聖經》,還強暴來家中幫傭的少女,這些全部罪證齊全不說,又有縱火殺人的重罪嫌疑,像他這種人,就算與警察無關者,也必然視他為惡徒。而且,他自石子刑警找上門來,開始逃亡,迄被逮捕為止的一切行動,幾乎都是在愚弄警方,其大膽妄為、緻密的準備,以及富於奸智的狡詐,也著實令人驚異。

逃亡期間,支倉喜平還前往北紺屋警察署,指控電力公司企圖索賠;假裝進入照相館當學徒,目的是以照相館當信件聯絡的轉接站……等等,皆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得出來的手法。

他為何要如此地四處潛逃呢?為何要不斷寄信嘲弄警方呢?雖然他後來有所解釋,卻仍是頗為曖昧,很難讓人接受其說辭,據此,已足以認定他的確是性格異常之人。

也因為這樣,在神樂坂警察署里,支倉喜平當然被視為重大罪犯,尤其刑警們受過其嘲弄,心中皆激憤不已。所以,當他被捕、送回警察署的時候,警察署內幾乎是高奏凱歌。

支倉一被帶回神樂坂警察署,立刻就被帶至大島調査主任的面前。

他會受到什麼樣的偵訊呢?他真的會坦率自白嗎?

支倉喜平站在調査主任面前,兩邊各有一位刑警挾住他。若是容許運用誇張的形容,應該說從調査主任以下,與事件有直接關係的根岸、石子、渡邊等諸位刑警,都是雀躍地迎接他吧!

只不過,他們心裡全都明白,支倉喜平並非簡單的人物,儘管證據已經搜集的相當齊全,而且,每位刑警都抱定,絕對要讓支倉喜平吐露實情的決心,可是,不必互相明言,彼此心裡皆有數,事情可沒有那麼容易。

從支倉開始答覆自己的身世,刑警們很可悲地,已經有這種強烈的印象了!

「你的姓名是……?」調査主任瞪睨著他,語氣嚴厲地問道。

「支倉喜平。」他面無懼色,用濃濁的聲音回答。

「年齡呢?」

「三十八歲。」

「住在什麼地方?」

「芝白金三光町XX番地。」

「職業是?」

「傳教士。」

「嗯。」調査主任深深頷首,小腹用力,「本警察署派員要求你隨同前來,接受訊問時,你為何逃走?」

「我不是逃走。所謂的警察,常常為了芝麻蒜皮大小的事情,就找人前來,而且,動不動就任意拘留三、四天。我是不願意受到這樣的侮辱,才不想來警察署。」

「哦……」主任似乎因對方毫無所懼的大膽答辯,覺得有失面子,顯得有些不耐煩,「你知道警方傳訊你的理由嗎?」

「大概是為了《聖經》的事吧?」他揚了揚濃眉,大聲回答,「如果是《聖經》之事,你們根本沒必要,如此勞師動眾,因為那是別人送我的東西,我要賣去哪裡,那是我的自由。」

「既然這樣,豈不是沒必要東藏西躲了嗎?……你一定是還有什麼,不欲為人知的內情吧!」

「絕對沒有。」支倉喜平使勁地搖著頭。

「你在逃亡期間,經常寄嘲弄信件,來警察署里或至刑警家,原因何在?」主任稍微改變語氣,問另外的事情。

「那是因為來找我的刑警,態度過於不遜,讓我覺得受到非常的侮辱,為了報復他,才故意寫那種信。」

「是嗎?原來是這樣嗎?……」調查主任輕輕地點了點頭,忽然改變聲調,「混蛋,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口口聲聲說自己無辜了,何不痛痛快快地坦白一切呢?……我告訴你,本警察署都已調査得一清二楚了。」

「我完全不懂你在講什麼。」支倉喜平大聲回答道。

「真的?……好,那我問你,你忘了三年前家裡,曾有一位女僕小林貞子嗎?」

「小林貞子?……」支倉銳利的視線動了動,「我記得。」

「你記得曾經強暴她嗎?」

「不記得了。」支倉當場否定。

「裝迷糊也沒用。」主任叱喝道,「小林貞子的叔父小林定次郎,已經提出控告了。」

「不可能的。」支倉顯得有些狼狽,「那件事情,應該早就解決了。」

「你所謂的解決,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時有一位姓神戶的牧師朋友,居間調解,經過一番談判,應該約定好日後,不再惹生麻煩。」

「是嗎?那麼你是承認,強暴小林貞子的事實啰?」

支倉喜平突然默不做聲。

支倉喜平一旦沉默不語,大島主任立刻乘勝追擊。

「你不回答,我們怎麼知道,你到底承不承認?」

「這件事情,請你們去問神戶牧師。」支倉喜平一副死了心似的說。

「是嗎?……好,那就暫且不談吧。」副探長滿意地笑了笑,立刻恢複肅容,「這位名叫小林貞子的女僕,後來行蹤不明,不過,你應該知道,她的下落才對,希望你能毫不隱蹣地說出。」

「我不知道。」支倉喜平猛地搖著頭,「我不可能會知道這種事情的。」

「胡說!……」主任怒喝,「別說你不知道。」

「阿貞的行蹤,她的叔父定次郎應該知道。」支倉喜平也不甘示弱地叫嚷,「定次郎多次向我要求,小林貞子治病的費用,還曾說過,要帶阿貞本人前來,所以,一定是他怕阿貞若露面,會拿不到錢,才會一直把她藏起來。」

「是嗎?這麼說,你是要求定次郎,將阿貞帶來才付錢?」

「是的。」

「如果這樣,豈非只能認為,是你藏起阿貞?」

「為什麼?」

「因為阿貞若不出現,你就不必付錢。」

「或許結果真的是如此,但是,我不記得曾把阿貞藏起來。」

「哦?……那我再問一件事吧。你前後總共碰上三次火災,對吧!」

「是的。」支倉喜平老實地點頭承認。

「同一個人連續碰上三次火災,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我並不覺得奇怪,只是認為自已運氣太壞。」支倉苦笑著說。

「但是,你不能說運氣壞才是,因為每次火災,你都領到了保險。」

「我不回答這樣沒有禮貌的問題。」支倉緊抿著嘴。

「你不回答是不行的。」主任冷笑,「你知道那三次火災,皆是起因於縱火嗎?」

「三次是否都是縱火,這我可不知道,不過神田的那次,聽說是有人故意縱火造成的。」

「是你縱火的吧?」

「笑話!……因為那場火災,我很多重要書籍都被燒毀,造成極大困擾呢!……希望你們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

「住口!……」調查主任一直忍耐的怒氣,終於憋不住了,怒叫道,「如果你以為,隨口瞎說就會沒事,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我所講的每一件事,都是有證據的,我不會問無憑無據的事。」

「證據?……」支倉不動如山,「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證據,不過我倒想看看。」

「你還是堅持說你不知道?」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好吧,今天就到此為止,反正我們時間多得是,你自己好好地考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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