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網中之魚

大正六年三月的某日,從前一天午後,開始飄降的春雨,入夜後開始轉劇,令人很擔心今天的天氣,不知會如何變化,還好在黎明時分,大雨停了,天亮後,除了濕漉漉的路面上,到處有水灘和大型車胎痕外,只見美麗的旭日,燦爛輝煌,從屋頂上、從馬路上、從橋上都悠悠升起虹影。

歷史悠久的深川八幡宮廣闊的境內,洋溢著濕潤的泥土香,地面上鋪著的砂,彷彿剛清掃過一般,顏色鮮明。經過一場大雨,原本半埋入砂中的紙片,處處露出,反而更增添風情。

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露天攤販也只有屈指可數,幾乎都是以孩童為對象的餅乾店,或是廉價的玩具店之類,由老婆婆或中年老闆娘,茫然守住攤子,賣葯的雜耍團和賣秘技要訣的魔術師們,―個也沒有出現。

神社大門前一片靜寂:大殿前的鋪石路上,一群鴿子正沐浴著春光,雀躍地找尋飼料。意氣風發的小姐停佇腳步,彷彿今天才首次見到每天眺望的小鳥們般,出神地望著。朝拜的人時而走過他們面前。一切都顯得無比悠閑。

無論是守著玩具店的老婦、在神前叩首的商人模樣男子、瞄著禮品店少女的年輕人,都如同神的使者——鴿子一般,無憂無慮地在無心之中,享受著春天的福澤。對他們而言,在這一剎那間,完全不會想到,有人會違逆神明而犯罪,警方正在全力迫捕之事。

事實上,這個時刻,神樂坂警察署的刑警們,已經陸陸續續來到這個和平的境地。有人打扮成土生土長的鄉下人,有人則喬裝成戴方帽的大學生,有人穿著工匠的背心。他們神色自若,表面上巧妙地融入這片靜寂的氣氛,與其他前來朝拜的人們,胡亂地混雜在一起,暗地裡卻不敢有絲毫疏忽地警戒著。

其中,穿著輕便西裝、宛如青年紳士的石子刑警,最是緊張擔心,因為,他是見過今天應該能夠逮捕的怪人——支倉喜平的唯一之人。當然,支倉深具特徵的容貌,早已經充分印在刑警們的腦海中,問題是,不知道他會如何變裝。

支倉喜平是那種即使聽到蘆葦被風吹的沙沙聲響,也會產生戒心的人物,尤其今天怕淺田順一一起前來,可能會打什麼暗號,所以,他們刻意不讓他來。支倉見不到淺田順一,很容易起疑,再加上他如果認出石子刑警,事情就麻煩了。因此,是他先發現石子刑警,抑或石子刑警先發現他,幾乎就是勝負關鍵。

當然,刑警們布下了嚴密的警網,縱使支倉先發現石子刑警,想要逃脫也非易事,但是,這且不談,站在石子刑警的立場,他必須最先發現支倉喜平才行。揭發支倉秘密的人是他,最初讓支倉喜平逃走的人也是他,自此以來,他日日夜夜的苦心焦慮,實在是慘淡至極。今天怎能再讓支倉喜平那傢伙逃掉?

石子刑警全身熱血沸騰,開始移動唯一未被分配在固定位置的身體。

上午十時慢侵接近了……

不知何時,攤販數量增加了,前來朝拜的人也增加了,神社從早上的靜寂,逐漸轉為中午的喧鬧。原本聚在一起、曬著太陽的小孩,和照順小孩的女人們,好像也不再那麼悠閑了,開始四處團團逛著。

石子刑警目光毫不鬆懈地。仔細瀏覽著這片光景,忽然,不知想到什麼,走向山門外。只見蹲在那邊的一個,看起來像是鄉下老土、全身被陽光晒成黑色的中年男人,敲了敲油污的煙斗,將煙斗收進插在腰際的煙斗盒,迅速站起身來,走到石子刑警面前。

他點點頭,說:「請問一下。」緊接著,他壓低聲音:「怎麼回事,沒有來嗎?」

「還沒有。」石子刑警也壓低聲音回答。

「為什麼往外面走?」對方問。

這個狀似鄉巴佬的男人,乃是田沼刑警,擁有柔道三段的身手,是警察署內最厲害的人物,今天特別挑選他前來幫忙,只要一有狀況,他立刻就會撲上來,制伏對手。

「那是因為……」石子刑警回答,「我剛剛忽然想到,支倉喜平那傢伙非常機警,所以有可能不會進入神社,或許會在神社前方,偷偷監視,以便尋找淺田順一,因此我打算出其不意,前往電車街等候,希望在他下電車時就發現。」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最有效的方法。」田沼刑警點了點頭說,「但是,重點是,他不見得會搭乘電車前來,而且,如果被他先發現,那可就糟了。」

「那就要看運氣啦!……反正如果要懷疑的話,那麼那傢伙今天,連會不會來都是一個問題。我也是很拚命地,不想出什麼萬一,但是,就算我逮不住那個傢伙,至少還有另外十個人,布下了嚴密的警戒網,不要緊的。這兒就拜託你了。」

石子刑警說完,快步擊向電車街。他看了一下時間,再過十五分就十時了。他極力抑制住劇烈的心跳,躲在招呼站牌稍前的電線杆後,盯著前後搖晃,疾馳而來的電車。

支倉喜平如果懷疑淺田順一的信,是警方的圈套的話,說不定會從電車上,就很謹慎地窺看外面的請形,但是,由疾馳的車上,觀察外面相當地困難,而且,從人群擁擠的階梯走下來時,也不可能有充分注意外面狀況的餘裕,很容易被躲在睹處的人發現。更何況,支倉喜平若是沒有如此慎重,怎麼說都是石子刑警占勝算。

石子刑警就是基於這樣的盤算,才會躲在電線杆後面,監視著上下電車的乘客。不過,開始嘗試之後,他方才發現這樣做,並不如想像中的輕鬆。從客滿的電車上,前推後擠,陸續由前後車門,下來的乘客,實在太多了!

儘管這裡已經接近終點站,剩下的乘客是少了些,也沒有那麼擁擠,但是,想要不被忽略掉每一個人,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轉眼就快到十時了。支倉喜平的身影,仍然沒有出現,石子刑警逐漸開始不安了。

十時將屆,支倉身影仍舊未見,石子刑警焦躁不安。

支倉喜平會是察覺形勢不對,而巧妙逃走了嗎?或者是借其他方法,提前潛入了神社?如果進入了境內,由於刑警們布下層層警網,一定能夠逮到他。但是至目前為止,境內沒有任何通知,應該是他可能已經變裝,加上刑警們只見過他的照片,而未能夠發現他吧!

石子刑警腦海里不斷尋思,視線仍盯在陸續不斷,疾馳而來的電車上。

忽然,電車間斷了。

石子刑警呼出了一口緊緊憋住的悶氣,環顧四周。各種打扮的人,在他面前左往右來。車夫拉著馬車上,載運似乎很重行李的馬韁繩,悠閑地哼著歌兒,經過他的面前,由於毫不在乎水灘和泥濘地前進,濺起的泥巴往四方飛散。戴瓜皮帽、腳上穿著木屐的老人,小心翼翼地鑽過其間,恨恨地瞪著仍舊免不了,被濺在衣服上的泥巴。

這樣的光景,在石子刑警眼前一一展開,但是他凝視遠方的視線,卻一時調整不回來,眼帘只掠過難以說明的模糊景象。

石子刑警忽然回過神來,慌忙望向軌道。正好一輛電車,疾馳而來。由於間斷好一會兒,車掌的收票台上,擠滿了準備下車的乘客,不久,電車發出巨大的響聲,駛過石子刑警面前時,他見到一位相貌猙獰的男人,急著從車門,想擠到擠滿人的收票台。

啊!……那正是石子刑警這一個月來,連在夢中也無法忘記的,不停四處搜尋追緝的仇敵——支倉喜平!

石子刑警情不自禁叫出聲來:「太好啦!……」

電車停在距離石子刑警,約莫六十尺外的招呼站牌。乘客們宛如雪崩般爭相下車。支倉喜平擠在人群中,一邊很注意地,留意四周,一邊跟著下車。他穿著黑色披風,腳踩木屐。

「看他腳穿木屐,一副悠哉的樣子,應該是不知道我們的計畫。」石子刑警悄悄地走出電線杆後,一面小心翼翼地跟蹤,一面喃喃自語。

他的一顆心,興奮得怦怦直眺動,卻仍然努力保持著鎮靜地,逐漸逼近對方。

支倉喜平緩慢地朝向八幡神社的山門方向前進。那兒,有十多位刑警,正摩拳擦掌地等待著,而後面則緊追著石子刑警。他恰似網中之魚!看起來連他都不知道,淺田順一的信,有著如此可怕的陰謀,彷彿被誰操縱著一般,支倉喜平飄然進入了神社境內。他的命運,真的已經走到盡頭了嗎?

支倉喜平的腳一踩進神社境內,石子刑警終於放心地鬆了一口氣。雖然和支倉間,仍然相隔三十多尺,並不知道其他刑警,是否已經認出支倉,但是,沒多久一定會認出來吧!……

那麼,只要他一個暗號,將可輕鬆地逮捕支倉喜平這個狡猾的傢伙。無論如何,既然已經追入網內,就沒必要再擔心了。

石子刑警緩過一口氣的瞬間,支倉喜平忽然回過頭來,同一瞬間,石子刑警已經被他發現。他發出異樣的叫聲,甩掉木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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