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徒勞

翌晨,石子刑警前往本鄉。

他首先至森川町。很幸運的,立刻就發現了竹內照相館,地點是在第一高中前方,偏左的下坡路右側。

感覺上這裡比淺田照相館生意鼎盛許多,櫥窗的照片也是摩登少女,或洒脫青年的半身照。

石子刑警佇立櫥窗前,觀望一會兒之後,前往第一高中前的派出所,出示刑警證件,打電話回神樂坂警察署求援。他是怕自己獨自進入,支倉又從後門逃掉,那麼一切辛苦,就又將化為泡影了。

等到五、六位支持的刑警趕抵,石子刑警立刻調配人手埋伏,這才進入竹內照相館門內,由於心情異常緊張,石子刑警覺得呼吸急促了。

進入照相館後,轉角處有一道寬闊的樓梯,旁邊豎立著上寫「拍照客人請直接上二樓」的顯眼牌子,周遭卻一片靜寂。石子刑警稍作考慮後,毅然爬上二樓。

樓上是西洋式的寬敞候客室,中央桌上擺放著幾本封面燙著金邊的厚照相簿。石子刑警佇立窗畔的長椅前,正思索該如何是好時,裡面房間走出一位學徒。

「啊……歡迎光臨。」

「你好,我想見松下先生。」石子刑警懇切地說。

「松下不在哩!……」學徒很驚訝似的回答。

「哦……那他去哪裡?」

「松下很少來這兒的。」學徒露出訝異的神情。

「我是聽說他在這裡,才特地前來的……」

「沒錯,他是在這裡,但是……」學徒困惑地說,「請稍待片刻。」

他轉身入內,緊跟著,似是老闆模樣、年齡約莫四十歲的、風度翩翩的男人走了出來。

「歡迎光臨。請坐!……」男人客氣地說。

「謝謝。」石子刑警點頭招呼。

「松下到底是從事什麼行業的人呢?」老闆的話出乎石子刑警意料。

「什麼……他從事什麼行業?難道他不是在這裡工作嗎?」

「這……他實在是很奇妙的人。」老闆皺著眉頭,「乍看是在我這兒,其實卻很少見到人。」

「我還以為他一直都在這裡呢!」石子刑警注意著老闆的臉色說。

「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如此。」老闆苦笑,「常常有人寄信過來,而松下大約每隔三天,就會來一趟拿信。」

「他和你這兒是什麼樣的關係?」

「應該算是我這兒的學徒吧!……」老闆的回答,更是出乎石子刑警的意料,「大約是兩星期前吧?他也沒有透過誰介紹地,突然出現,表示想要研究拍照,希望我能收他當學徒。我這裡的學徒有兩種,一種是住在這兒研習,同時幫忙做雜事,不過我多少會支付一點薪水;另外一種,則是酌收指導費用,隨時可以到照相館來研習。」

依竹內照相館老闆之言,自稱姓松下的男人,是繳費研習的學徒,可是卻完全不研習拍照,只是如前所述,每隔三天或四天,過來一趟,取走寄來給他的信件。

「簡直就像是把我這兒,當成信件的轉接處。我雖然很生氣,想辭退他,可是畢競已收下三個星期的費用,在期限屆滿之前,實在有些難以開口。」

「松下是年紀約莫三十六、七歲,膚色淺黑的壯碩人物,濃眉大眼,講話帶著強烈東北腔調,聲音特別大。」

「不錯!……」老闆的話不像是謊言。

石子刑警彷彿爬上百丈峰頂,卻突然摔落九初之谷般難過、痛苦。

「今天有他的信件嗎?」

「應該是前天吧,他已經拿走了全部的信件。」

「啊,又是陰錯陽差,白忙一場啊!……」

「坦白說,我是刑警。」石子刑警遞出名片,「松下的本姓是支倉,是某樁犯罪事件的嫌疑犯。如果他有再出現,請你設法留住他,並通知警方。」

照相館老闆接過名片,吃驚似的盯著,回答道:「是的,我會這麼做。」

石子刑警落寞地走出照相館。每次都是相同的結局,讓他感到沒臉見同事!

他對同事們簡明扼要地說明後,咬牙切齒地回警察署。而這回,滿懷期待的根岸刑警,聽完石子刑警的說明,同樣顯得很失望。

「那傢伙真的很狡猾哩!……」

「我都覺得自我厭惡了。」石子刑警面目無光地回答。

「不只是支倉擺不平,現在又多了一個同樣狡猾的淺田順一,簡直就是疲於奔命。但是,有了這麼多數據,應該能夠把淺田扣起來,要他吐實話了。上次是給他甜頭,讓他輕鬆回去,這次得好好逼問一番。」根岸很難得非常激動。

「但是。這傢伙會乖乖說出來嗎?……有什麼適當借口,逮捕他嗎?」

「這個……你那個姓岸本的線人,和淺田順一有簽訂契約嗎?」

「岸本並非我的聯絡線人,只是因為我曾經幫過他一點忙,加上他也認識行蹤不明的女僕,才願意主動潛伏在淺田順一那兒。我本來覺得很危險,沒想到他幹得不錯,只不過,結果還是……他和淺田並未簽訂什麼契約,只是去照相館當學徒而已。」

「哦,那麼就無法利用岸本,控告淺田順一不履行契約了?」

「也不能說他窩藏嫌疑犯,而且,他也沒有違反營業法,真是糟糕。」

「這種情況下,輿論會批評警方,擅用借口羈押良民。」根岸已恢複平時的冷靜,「像目前這種對於援助,具非常濃厚嫌疑的嫌疑犯逃亡,卻找不出辦法,將其羈押調査的狀況,等於是無法追査犯罪。就算因為延誤時機,而使良民受苦,也就像掉進馬路中的大坑洞里,或是所搭乘的電車,發生撞車一樣,純屬災難,絕非我們故意要這麼做。」

「這種論調,社會大眾不會接受的。」石子刑警苦笑著說道。

「亦即是……」石子刑警接著,「雖然說是災難,但是,掉進坑洞或搭乘電車受傷,都能夠找到各自的賠償管道。可是,我們要抓的通常是犯罪的涉嫌人,對付此種人,也不可能有多麼溫柔,所以,假如是無辜的人,飽受屈辱之後才獲釋,心裡絕對會很痛苦。」

「警方給予賠償,不就行了啊!……」根岸刑警一臉「沒什麼了不得」的氣色說道,「反正,這種情形多得很,不是嗎?報紙上不也經常在報導?」

「可是這麼一來,由於會直接影響到我們的考績,我們就會有所顧忌,不敢隨便逮捕嫌疑犯。」

「照你這麼說,最好是世上沒有做壞事的人了。」

「如果這樣,我們也別想混一口飯吃了。」

「哈……哈……哈。」

「哈……哈……哈。」

兩人相視而笑。可是,現實終究要面對,並非笑一笑就能夠解決。

「無論如何,我去押淺田順一回警察署來。」根岸說。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我再試著繼續深入追査,支倉昔日的惡事。你要怎麼帶淺田回來呢?」

「反正我會盡量嘗試著,使用各種方法,不想去找什麼借口。對方並非易與之輩,我想還是不要講太多,以免落入對方圈套。」

根岸刑警和石子刑警,分別前往白金町和髙輪。

石子刑警前往高輪,是為了至高輪警察署,詳細調査縱火事件的始末。

「這件事嘛……紀錄當然是有,但已經是五、六年前的事,而且,只是燒毀半棟房子,找起來可能有點困難。」值班的巡佐直搖頭。

「奇怪,今天怎麼都是在調査老案子呢?」一旁的巡佐微笑道,「我這邊是請求照會,三年前暫時埋葬的屍體。」

「什麼?三年前?……」石子刑警轉頭,問那位巡佐,「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三年前,大崎池田之原的古井裡,打撈出一具女屍,由於身份不明,所以,埋葬在大崎的公墓,但是,今天某地來了通知。父母心實在可佩,雖是三年前離家出走後,就一直行蹤不明的女兒,還是牽掛在心,也不知道是在哪裡見到,暫時埋葬於公墓的無名屍公告,立刻就要求通知。」

三年前。池田之原、離家出走的女兒。這不是條件完全符合嗎?

石子刑警胸中一陣狂喜:「那女孩幾歲?」

「約莫二十二、三歲。」

「是嗎?……」石子刑警大失所望。

「啊,終於找到啦!……火首是支倉喜平家,房子半毀。應該是這個吧!……」值班的巡佐說。

石子刑警看著巡佐手指,指著的那一部分,發現果然是自己要找的紀錄。他將資料謄寫一份後,走出了高輪警察署。

大地好像逐漸回春,豪宅中南向的梅樹,似乎也察覺春的氣息,出牆的枝頭,綻放出一、兩朵花蕾。連撲面的冷風,彷彿也含蘊著眼睛見不到的靈氣。

有氣無力地回到警察署,石子刑警腦海里想的,儘是以支倉的逃亡為中心,所曾經發生的各種奇怪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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