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小林逃出縣城過了歡喜嶺不遠,沈大隊長就帶領他們上了山。一上山,崗田的摩托和汽車就沒有優勢了。他們站在高高的山尖兒,卻見摩托隊和汽車直奔房木而去,沈大隊說,這幫傻狍子,走直道,不會拐彎兒!
沈大隊尋思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噢,我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小泉晉一說。
然後,他們二人幾乎同時說了四個字:前、川、二、雷!
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笑個不停。沈大隊看著山下遠去的車隊,故意賣個關子,頭都不回,把手從肩膀伸後邊去,說,要想聽故事的,趕緊遞我一支煙。有人遞給他一支捲煙,給他點著了。沈大隊仍然不說話,一連貪婪地吸了好幾口,「咕嚕」一聲,像吃肉那麼咽下去,噎得直抻脖。好半天,說了聲「真香哪」,這才向同伴們公布了他的猜測:折騰了好幾天,井上小林卻在他眼皮底下跑了,崗田肯定氣壞了。崗田一生氣,就喝悶酒了。於是,就打付前川二雷帶隊追捕井上小林。可是呢,崗田也不想一想,我們可愛的前川二雷也是潛伏的日本八路,他怎麼捨得真追呀!
就是嘛,前川跟崗田玩花活,跟咱們,可是實打實呀!小泉晉一說。
前川兄弟,沒把整個大隊都放了,就算給崗田留面子嘍!井上小林說。
哈哈哈哈……,大家瘋笑起來。
禿嚕嚕——,啾兒啾兒!左邊兩個鳥兒驚飛起來,彈一樣射向夜空。
禿嚕嚕——,啾兒啾兒!右邊也飛起兩個鳥兒,大家正看呢,又有一對鳥兒飛,彈一樣射向夜空。
小泉晉一雙手合十,向鳥兒們連做幾個揖:鳥兒,驚擾你們了。也許你們剛進洞房,也許你們正在熱戀,也許你們剛剛私奔出來……我們打擾你們了,我代表我的戰友們,向你們真誠地道一聲——對不起!
大家都笑了起來。
小泉晉一仍認真地說,鳥兒,沈大隊長他們,是你的老鄉,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深更半夜闖你們的寢室的。我、我師傅,還有好幾個兄弟,都是日本人。要不是戰爭,我們不會跨越大洋來驚擾你們的。鳥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等戰爭結束了,我一定好好保護你們。我給你們送米粒兒,幫你們抓蟲子……
大家見他這樣真誠,也被深深地感動了,沒人再笑。
井上小林拍拍小泉晉一的肩膀:善良的兄弟,說得好!
沈大隊長嘆了口氣,說,一打仗,人也跟鳥兒一樣不得安寧哪!接著,沈大隊說了井上小林在洞房花燭夜被捕的事,眾人聽了,都感嘆不已。
這下小泉晉一興奮了:師傅,我早就聽說了,你的妻子叫——,對了,叫杏花,美麗秀氣,會繡花兒,會唱二人轉,還會武功,真的嗎?
井上小林點了點頭。
小泉晉一一下蹦了起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小泉晉一找塊稍稍平整一點的地方,立起腳尖兒,用芭蕾舞的姿勢,原地轉了幾圈兒,草地太軟,「撲騰」一下倒了,大家「轟」地笑起來。小泉晉一不服氣,又轉了幾圈兒,雖然沒倒,卻也趔趔趄趄的。小泉晉一解釋說,你們別笑我。實話跟你們說,這麼多年我沒練功了,身體還這樣軟,已經相當不錯了。我七歲時,可是拿過東京「小芭蕾」大獎賽冠軍呢!要不是戰爭,哼,沒準呀,我早就紅了!小泉晉一再次踮起腳尖兒,轉一圈兒,說,上高一時,我曾在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里扮演過蘭妮公主。哦,對了,就是和齊格夫王子產生愛情的那個公主……咳,那場芭蕾,是我跳得最成功的一次……小泉晉一又轉一圈兒,說,我這樣一轉,裙子像一朵盛開的白花,美極了!
一個游擊隊小戰士插話了:小泉晉一,你可真行!那時候,我當然行呀!可是,我有句話,不知當不當問……哎呀說吧兄弟,我們都是八路兄弟,不用客氣。你剛才說的「天餓壺」,是不是能裝好多糧食?
哈哈哈哈――大家全笑翻了!
沈大隊長說,不光裝糧食,裡邊呀,還能裝美女呢!那個什麼什麼妮啦……井上小林提醒說「蘭妮」,沈大隊長說,對對對,蘭妮。那個蘭妮呀,跟對象約會時,就出來跳舞。跳累了,就鑽進壺裡。
真的嗎?那個小戰士問。
大家又是一陣開心的笑……
小泉晉一沒有忘記井上小林跟杏花的事。對井上小林說,師傅,選個好時間,再補個婚禮。這回呀,弄熱鬧點兒,婚禮上,我給你跳段芭蕾祝興!
補辦婚禮怕是很難嘍,前田光夫和崗田,能放過我么?
沒事兒沒事兒,咱們偷偷地辦,離他們遠點就行唄!
對!該辦辦!實在不行呀,咱在山裡辦!春曖花開時,咱在城子山呀冰砬山呀辦婚禮,天當幕布,地當舞台,時間呢,就定在一個勝仗之後。我跟戰士們都參加,即為慶功,更為慶賀你跟杏花成親,多好啊?
好!太好了!大家都特別興奮,一齊嚷嚷起來。
沈大隊長告別前,再三叮囑小泉晉一,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要走大道,從這裡一直向東北方向走,到振興的冰砬山,向當地組織打聽一下風聲,一定要保證井上小林的安全。
小泉晉一說,放心吧沈大隊,只要有我在,就是我的腦袋掉了,也不能讓我師傅損傷一根汗毛!
沈大隊走後,井上小林才向小泉晉一問起他怎麼來的西豐。原來,小泉晉一早就跟井上小林共同工作過,只是,他們從未見過面。
小泉晉一從「雙虎山」跑到東北,再從四平來西豐沒幾天,就被沈大隊手下的抓住了。小泉晉一如實說了自己的情況,一路尋找井上小林。沈大隊通過內線一了解,確認是真實的,立刻收下了他。可是,小泉晉一想念師傅,還聲淚俱下地講述了師傅在瀨古乒手裡救他一命的經過,今生今世活著的目的,就是要跟師傅在一起。沈大隊這才說了井上小林的情況,告訴他,井上小林裝啞巴,住在杏花家,如果他去了,一定會給師傅帶來危險的。可是,在縣大隊的小泉晉一,整天悶悶不樂。沈大隊這才決定,讓他當內線,傳遞情報。他的「下線」,就是井上小林。小泉晉一聽了,樂了:謝謝沈大隊!請沈大隊放心,我一定遵守紀律,剋制自己,決不私下跟師傅接觸!
在小泉晉一看來,只要跟師傅在一個地方工作,踏同一片土地,鑽同一個樹林,呼吸同一個地方的空氣,傳遞同一份情報,已經非常幸福了。
起先,許多情報,瘦猴兒放在下廠子的第三棵老榆樹,井上小林取出來後,放在獵人小屋附近,小泉晉一取出來,再送往西豐……
後來,井上小林跟妹妹發往日軍的宣傳資料,也是通過這個渠道傳遞的。
如果太晚了,小泉晉一會住在孫家溝的「洞中洞」!井上小林怎麼也不會想到,他跟鍾老井印刷宣傳材料時發現的紅纓槍、銅盆和已經發霉的高粱米,就是小泉晉一的!
小泉晉一說,師傅,那段日子,我非常想念你。每當拿過一份情報,我都要吻幾下。因為,這是師傅拿過的東西。我常常看著恩光屯,一個一個地數房子,最後,目光盯在杏花家,再也不離開。可是,這裡離得太遠了,我又沒有望遠鏡,看不清的。儘管這樣,杏花家院里,每一個移動的小黑點兒,我都要仔細看一會兒。雖然我看不清哪個是你,但我想,我一定看到你了。
沈大隊也發揮了小泉晉一的長處,讓他男扮女裝。身上穿得破破爛爛,挎筐,扛鋤頭,背小口袋,佝僂腰,一副老農婦的樣子。
井上小林在「洞中洞」印刷宣傳材料的時候,小泉晉一已經到了西豐憲兵隊,參與前川二雷領導的「起義」……
邊說邊走,很快就到振興了。小泉晉一嘆了口氣:唉,現在,總算跟師傅在一起啦,不容易呀!現在還不行?師傅?這……
你想想看,前田光夫和崗田都在抓我,我一個人回去,已經夠危險的了,再加上你,目標就更大了。實話說,我不看看杏花姑娘,哪裡放心得下?另外,我妹妹也很危險,我要跟她儘快接上頭,實在不行,就讓我妹妹儘快離開富源礦……
小泉晉一一聽還不能跟師傅在一起,竟然淚雨紛飛。井上小林安慰道:其實我回去了,也不能公開露面。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你在外頭,聽我的信。我們還按原來的方式聯繫。
還在獵人小屋邊的林子里?
行。
臨別前,井上小林還開個玩笑:小泉晉一,你小子留在「洞中洞」的高粱米也不好好保管,一股霉味兒,沒準呀,它就是我的主食啦!
哎呀師傅,我再給你送點過去?
井上小林的手指輕輕點一下小泉晉一的鼻尖兒:傻小子,你搶杏花的活干呀?
小泉晉一愣了一下,猛然反應過來,兩個人會意地笑了。
二人分手後,井上小林翻過忠嶺,再過順興,離恩光就很近了。這條道的下游,就是「大架子山」。井上小林的行動路線是:路過大架子山,如果天沒黑,就進「洞中洞」歇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