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釜底抽薪

日暮時分,烏雲潑婦一樣纏住太陽。弄得太陽臉蛋兒又臟又舊,像個沒洗臉的頑皮小子,無奈地吊在山丫口。

崗田站在二樓看了好幾次手錶,一個勁向歡喜嶺方向眺望,眼睛都瞪酸了,也沒有看到小泉晉一他們回來。歡喜嶺在縣城西南方向,它像個高昂的頭。頭中間凹陷的地方,就是公路。汽車的前臉從凹陷的地方一露頭,崗田就能看到。傍晚,那個地方真的出現過幾次車,可都太小了。一次是驢車,另一次是驢車,還有一次,也是驢車。本來這條路也走馬車牛車的,可那天晚上,都是驢車!

遠遠看去,驢車像個瘦瘦的螳螂,露出頭,露出身子,爬上坎頂,又爬下來。

直到歡喜嶺的光線有些暗了,崗田的心怦怦怦狂跳不止,這才抓起電話,要了開原八棵樹據點。那裡,崗田的頂頭上司計畫要進行一次對八路的圍剿行動,這才要他增援的。當對方說哪有武器,哪有三輛汽車時,崗田頭上立刻浸出汗來。但,他的汗,還不是小泉晉一帶隊起義,更不是他的三車禮物已送到八路手裡,崗田根本就沒往這上想……

放下電話,崗田有些懵:小泉晉一根本沒去呀!怎麼回事?

崗田仍然沒想到「起義」二字,而是擔心:一定是汽車出了故障。哪怕一輛汽車出了問題,另兩輛也會等的。

崗田的眼睛再次盯向歡喜嶺,聽後頭有腳步聲,頭都沒回,向剛剛進來的前川二雷擺擺手:你騎上三輪摩托,我們去看看!

我們倆去?

不!再帶上一個小隊!

烏雲撒手而去時,太陽的臟臉蛋早就滾下了山丫口。很快,夜幕接管了整個天空。

崗田的隊伍翻過歡喜嶺不遠,就得打開車燈了。走到房木岔路口,正要前行,前川二雷忽然向左一指:隊長你看,火!

崗田一看,涼泉溝里的山腳下,燒起濃濃大火來!什麼火燒得這樣猛烈?

過去看看!崗田下令。

當他們拐彎兒前行,一換角度,發現那是三堆大火!

壞了!崗田叫道。

崗田近前一看,傻眼了,三堆火,正是三輛汽車的殘骸!汽車前臉沒了,木圍欄沒了,膠胎沒了——燒得只剩骨架了!

崗田四下看看,沒有一點戰鬥的痕迹,也沒有一具屍首,哪怕是一星蛛絲馬跡。汽車殘骸前十幾米外,就是一條羊腸小道。小道上的浮土都踩酥鬆了,很明顯,小泉晉一的小隊士兵集體走過這條小道。那麼多武器,也從這條小道走進了森林!現在,小道沉寂極了。要不是三輛汽車殘骸還在燒,誰也不會想到這條小道竟會發生這樣驚心動魄的事!

他媽的,小泉晉一,大大的壞了!崗田像頭髮怒的困獸,對著羊腸小道吼叫。

反了!真是反了!崗田暴怒地大叫。

追!隊長,我們一定要把他們追回來!副大隊長前川二雷也喊叫起來。

月亮從山後的樹尖上出來了。清麗的銀輝灑滿山野。

夜如白晝。

崗田氣得呼哧呼哧喘,猛地舉起戰刀,剛要喊,卻沒有喊出聲來。崗田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

羊腸小道線蟲一樣鑽進森林。風搖林動,浩浩蕩蕩的森林海濤一樣翻湧。奔涌的林浪高低錯落,落差很大。波翻浪卷之中,仍可感覺出支撐它們的山骨架。夜幕下,樹木的空隙不時擠出嗖嗖涼風,陰森可怖。羊腸小道一頭鑽進的森林,正是「合頁」形的山谷。崗田知道,如果遭遇伏擊,他的人馬一旦鑽進「合葉」,就如穀物鑽進磨眼……

西豐縣城離這裡不過百八十里路,汽車為什麼傍晚才燒毀呢?

撤!崗田沮喪地喊。

井上小林得知這個消息,樂壞了,渾身燥熱、膨脹,血脈噴張!井上小林一較力,渾身的肌肉像朵朵花蕾,就要開放!

此時,井上小林迫不及待地跑進西屋,恨不能一下抱起杏花,分享這驚天動地的快樂!

井上小林砰地撞開門,一下愣了:外間廚房裡,杏枝正有一隻胳膊刷漿糊,往一個大肚子缸上貼「雙喜」字呢!

井上小林急忙收了就要張開的翅膀,愣了愣,立刻感動起來!掉了一條胳膊的杏枝,這個未來的二大舅哥,正幫助自己布置新房呢!井上小林真想向大舅哥敬個標準的軍禮,深情地道一聲,謝謝!可他不能。井上小林恭敬地向杏枝哈下大腰,行個禮。然後又指指胸口,哇啦幾聲,以示內心的感謝。杏枝抬起頭來,笑了笑,說,哎呀,別來這虛頭巴腦的了,你呀,該幹啥幹啥去吧!

杏花從屋裡出來,看看井上小林,又瞅瞅二哥杏枝,輕輕笑了笑。杏花這美美甜甜的一笑,就是春天的水渦兒,五月的花朵,秋天的果香。井上小林立刻沉醉了。怕杏枝看見,裝作很平常的樣子,向杏花咧咧嘴兒,扮個鬼臉兒。這些表情,風兒一樣刮進杏花的心裡。杏花痴迷地笑笑,用下巴向外點點。井上小林以為杏花要出去呢,乾脆站住不動了。等她。哪知杏花是讓他注意點二哥,然後,立刻進裡屋來。就在井上小林返回身時,杏花急了,喊:快來快來,我夠不到窗縫了!

杏花翹起腳尖兒,雙手夠上窗框上邊,正在貼一張紙。

一隻手剛剛伸上去,剛扶了杏花胳膊肘,杏花卻一下扔了紙,抱住了那隻胳膊。

鬧什麼呀,杏花!杏枝一說話,杏花嚇了一跳。

杏花的臉騰地紅成了玫瑰花。杏花錯把二哥當成了井上小林。

杏花羞極了,連忙裝作沒站穩,咚地一聲坐在炕上。

井上小林聽到響聲,這才返身回來。

一隻健壯的手伸過來,杏花故意扭過臉去。

這隻手也翅膀一樣飛過去。她熟悉的指尖、手掌、衣袖,就在碰上她的鼻尖了,杏花這才「噗哧」一笑,迴轉身,一頭撲進井上小林的懷抱……

井上小林說了小泉晉一「起義」的故事,杏花一下推開井上小林,看看窗外,見二哥杏枝正向院外走去,說,真的?這麼大的事,我哪能開玩笑啊。這麼說,你可立了大功嘍!不光我,這件事,是大家一塊乾的。太好了!這回,那件事得辦了吧?哪件?杏花伸出手指,颳了一下井上小林的鼻子:你呀,竟敢跟我耍滑?井上小林這才明白過來,杏花是指他們結婚的事。井上小林爽快地說,當然!馬上辦!馬上是什麼時候?井上小林略一沉思,說,跟爹媽商量一下……商量什麼呀,人家早就默許嘍。井上小林再一沉思,說,這樣吧,哪天辦,讓大舅定吧!

杏花一頭扎進井上小林的懷裡,竟嚶嚶地哭了起來。井上小林不知發生了什麼,連忙問杏花怎麼了。杏花也不說話,一頭埋進井上小林寬闊的胸膛里,就像一朵含羞欲放的荷花埋在闊大的葉片中。井上小林問了再問,急得不行,杏花這才破啼為笑:人家高興唄,你呀,真傻!

婚禮操辦得不小,恩光屯家家都來了人。下至富源屯、安民、永淳、寶豐、怡河,西至田興屯、玉青屯、慶雲屯,上至紅旗溝、泉河、拉拉屯、靠山屯,以至於順興、忠嶺,都有親戚好友來祝興。恩光屯街道上的人流,不斷流向杏花家。老遠老遠,就看到杏花家熱氣騰騰,煙氣繚繞。人還沒進院,就有嗡嗡的聲音漂過來。那是人們的說笑聲、打招呼聲,幫廚「撈忙的」相互吆喝的聲,以及三一夥倆一串說東道西拉家常的聲音……

家家都窮得叮噹三響,能弄成這樣,夠氣派的了。來的人都說,杏花家人緣好,人氣多旺呀!

據孫三祥說,來這麼多人,尤其來了不少年輕人,都要看看杏花的。在興隆溝,杏花的名氣太大了。小夥子們都要最後一次爭睹芳容——尤其是聽說杏花嫁給一個啞巴,小夥子們紛紛跑來,就像跟自己崇拜的明星遠走他鄉前做最後一次告別……

不少姑娘出來了。除了杏花的好友外,姑娘們主要是來看井上小林的。她們從前特別嫉妒杏花,杏花的名字常常掛在小夥子們的嘴上,也是媒婆讚賞最多的姑娘。如果在當代,肯定是網路上點擊率很高的人物了。現在不了。現在,她們要來找找平衡。即使自己的對象也不盡如意,可畢竟還不是啞巴。

杏花家的院外,支起木頭架子,搭了兩個大棚子。棚子里,搭了好幾個鍋灶。鍋灶是「糖葫蘆串」形的,一個長條鍋灶上,一字排開安了四個鍋。四個鍋里,有四隻手,四把菜勺子,有的噹噹當地「叫勺」,嫌幫廚手把慢。有的喊,快,扒兩瓣大蒜!有的則說,我操,怎麼把面鹼當鹽放鍋里了,我說怎麼不對味兒呢?!

吃也沒有太好的東西。大豆腐、大白菜、大蘿蔔、土豆酸菜地瓜一類。最上講的東西,是胡蘿蔔。最上講的過油菜是玉米面炸果子。最香的菜,是井上小林跟杏枝在水泡子里撈的魚。這些魚有鯽魚、花棒魚、白鰾子、泥鰍。兵荒馬亂的,這些菜,這就很不錯了。

對了,還有孫三祥送來的刺蝟蝟肉、狍子肉乾兒。不過,沒有太多,一桌一盤恐怕不夠,還要配點別的菜。狍子肉乾兒很好看,像秋霜打過的花瓣兒。

杏花爹早就誇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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