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移動的「前方」

井上小林刻鋼板,百靈鳥推手推輪印刷,井上小美裝訂,三個人成龍配套,速度很快。天亮時,他們竟印製了三百多份宣傳材料。

井上小林真是多才多藝,還刻了題圖、插圖和插花,字跡大小橫版豎版也做了精心安排,弄得相當有水平。百靈鳥一個勁地誇,說真是沒想到呀,從前光知道井上君武功厲害,沒想到,還是個高手文人呢!那些關於富士山呀、櫻花呀、橫濱海岸呀的插圖太煽情,百靈鳥看了都愛不釋手,還把傳單貼在胸口上,說,看了這個,我都想家嘍!

天亮了,百靈鳥說,你們倆睡一會兒吧,我看著。要不,打不起精神來,開摩托車多危險呀。

井上小林豎起大拇指說,池田尤美,活幹得這樣漂亮,我哪顧得上困呀?

井上小美也表揚起百靈鳥來:你安排得真是太好嘍!還百靈鳥?我看呀,你都是千靈鳥啦!

別看三個人一宿沒睡,卻個個精神飽滿,那樣子,活脫脫是長跑運動員才跑了幾十米就停下了,還沒使上勁呢!

給百靈鳥留了幾十份,三百來份傳單,井上小美都帶上了。井上小美幹什麼事有個狠勁,臨走時,居然交待池田尤美:抽空,你再印點,越多越好!

百靈鳥笑了笑,說沒問題。

回來時,井上小美故意沒走原道。繞向西安的路,再過烏龍嶺,奔小楊屯、培英屯、對面屯,再向安民屯方向走。在安民屯河對岸的龍尾山直行,就到富源屯了。井上小美卻一個靈巧的左轉,奔怡河而去。在怡河屯東頭過一條小河,就是寶豐屯了。井上小美體力太好了,車開得快,穩,靈巧。過寶豐屯小河時,井上小美一句「抬腳哦」,突然加速,車子嘩啦啦犁開河面,立刻盛開了兩簇美麗的「水仙花」……

和來時一樣,在四平郊區的空房子里,他們換上了便衣。而到寶豐屯屯東的山坡小樹林兒,井上小美才換上日軍軍裝。這次四平之行收穫很大,他們一直很興奮。兄妹二人分手前,相視笑笑,還啪地擊掌鼓勵:加油!

井上小林兄妹這樣配合,跑了附近不少地方。意想不到的是,一些日本兵表面上那樣聽令,那樣忠於職守,內在,卻隱藏著強烈的反戰情緒。雖是為國家出力,也跟民間一樣,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願意玩命。冤有頭,債有主,真逼上了,玩命也得玩。可是,日本人放著安生日子不過,來欺負中國人——大老遠的,跟人家有什麼仇啊?再說,他們還眼睜睜地看著,日本人還幹了太多殺人越貨、巧取豪奪的勾當。井上小美膽大心細,專門找那些她熟悉的,又有厭惡戰爭情緒的人,發傳單,做思想鼓動工作。很快,「准八路」陣容逐漸擴大。當然,井上小美要格外小心,要挑她原來熟悉的信得過的人。她知道,這種事要是鬧翻車了,會掉腦袋的。可是,井上小美倍加小心,還是引起了井上小美頂頭上司福地正一的注意。

這天,福地正一把一張宣傳單遞給井上小美,問井上小美:見過這種宣傳材料么?見過。在哪?在你手上。我是說在別的地方,你見過沒有?見過。在哪?這不,在你手上呢。你知道它是怎麼來了嗎?知道。怎麼來的?福地正一先生弄來的。你——?

原來,福地正一在紙簍里發現的這個傳單。福地正一的速度很快,當井上小美隨手丟了這張紙,只去趟洗手間,回來時,這張紙就沒了。井上小美看著福地正一笑了笑,說,頭兒,我們該交換一件東西吧?

井上小美的話,氣得福地正一鼻子都歪了,可轉念一想,又笑了。福地正一上上下下看幾眼井上小美:哼!如果我把這個東西交給前田光夫,你的腦袋可就不在肩膀上嘍!你不會的。為什麼?你不敢。什麼?難道……我還怕你不成?不是怕我,而是怕前田光夫。你……什麼意思?因為你跟我一樣,這樣做,你的腦袋也要搬家的!

井上小美這才拿出福地正一收集的八路軍傳單,還拿出一本日記,翻開其中的幾頁,上面都是福地正一偷偷收聽「敵台」的時間、地點、內容等記錄。福地正一看到這些,嚇壞了,一把搶了過來。井上小美笑了笑,說,我知道你會這樣做,要不,我怎麼會只拿出一部分來?

福地正一一聽這話,立刻癟茄子了。

井上小美這才亮出底牌來:我們都是日本軍人,為了報效祖國才來中國的。你和我一樣,都是愛國者。這沒錯。過去、現在和將來,我們永遠都要愛我們的祖國。可是,我們不能愛瘋狂的法西斯分子,這跟愛國是兩碼事。我們來到中國後,發現一切都不是那麼回事。我們上當了。戰爭的主導者,是以愛國的名義欺騙了我們!我們表面上得聽當局的,可是,我們的心卻在默默地反抗。你,我,還有許多跟你我一樣的人,為什麼要這樣做?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內心的反抗。很簡單,因為,我們不甘心受欺騙。福地先生,我的手裡,早就有你的證據。可是,你無論怎樣懷疑我,卻沒有我的證據。為了我們平等,欲榮則榮,欲損則損,腦袋拴在一條繩上,我才故意讓你看到那張傳單的。不錯,那傳單是我帶回來的。可是,福地先生,你以為我就那麼蠢,會隨手把傳單扔在紙簍里么?

福地正一這才服了軟,表示他們二人誰也別管誰,掉腦袋的事,可不是鬧著玩的。現在,他建議他們交換「證據」,這樣,就都安全了。井上小美不同意。井上小美離開屋子前,說,我的證據,你好好保管。你的呢,我也好好保管的。這樣做,就等於你的腦袋在我的手裡,我的腦袋在你的手裡,很公平。

福地正一聽了這話,就如同咔嚓一聲被銬上手銬子,雖然膽顫心驚,卻立刻老實了。

剃了這個刺頭,以後的活就更好乾了。福地正一常常是頭一道防線,保護著井上小美。這樣做,也是保護他自己。

井上小美英姿颯爽,名氣越來越大。輔導、調試設備、培訓的事經常有。井上小林很少跟妹妹一起出發了。許多單位都來車,親自接井上小美過去。或者,借故有點什麼事情,把井上小美接走。

其實,名氣大也是「應聲蟲」們打造的。明明設備沒什麼毛病,為了跟井上小美「接頭」,硬說設備壞了。明明設備只出點小毛病,誰都能修,卻都說出了大病,只有請技術最厲害的井上小美了。井上小美一來,果然手到病除。井上小美弄不了了,福地正一「診斷」後,硬是悄悄把「方子」告訴井上小美,井上小美一鼓搗就好了。這樣一個團隊捧一個人,還不捧天上去?

井上小美藉機大張旗鼓地發展日本八路,附近幾個日軍駐地,她都跑遍了。傳單發得哪都是。只是,所有人都默默地暗中進行。紙里包不住火。這天,瘦猴兒突然來找井上小美,告訴她前田光夫發現了傳單,很惱火,正在暗中調查呢。

井上小美笑了笑:好的,頭兒。

瘦猴兒咧咧嘴兒,「噝」地一吸氣,說井上小美,可不興這樣叫我哇。

叫是叫,不過,我不會讓第三個人聽到。

最好,還是別叫。

好的,頭兒。

瘦猴兒再次咧咧嘴兒,再次「噝」了一下。

井上小美跟瘦猴兒早有默契。她甚至早就知道瘦猴兒是日本八路,只是不挑破這層皮兒。哥哥井上小林頭一回讓她參加八路,她拒絕了,第二回卻又那麼果斷地應下了,「內因」主要在瘦猴兒。就是她後來如此順暢老道的活動,與瘦猴兒的「一隻手」暗中推助不無關係。只是,瘦猴兒告訴過她,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暴露他。還強調說,對你哥哥也是,只說該說的。井上小美明白了,瘦猴兒的下句話是:不要說不該說的。上回她對哥哥說了瘦猴兒也是日本人,一出口,就有點後悔。倒不是擔心哥哥會泄密,而是覺得自己有點嘴欠。這次,瘦猴兒又說了對付前田光夫的辦法,井上小美聽後,笑得比花都燦爛。

下午,刀條臉把井上小美叫到了健身館。前田光夫正大汗淋漓地舉杠鈴呢。井上小美一看,杠鈴居然是螞蟻車軲轆改造的,焊槍割的軲轆缺胳膊短腿,還凈疤拉,噗哧一下,樂了。井上小美樂時,前田光夫正吃力地舉一個杠鈴,他咬牙瞪目臉紅脖子粗,杠鈴齊眉正較勁的時候,聽了這聲樂,他一下子泄氣了,咣!杠鈴掉了下來!

刀條臉嚇了一跳,連忙說,哎呀呀,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井上小美接上話,說你沒看出來嗎?前田隊長連一半勁兒都沒使上呢!

前田光夫也不說話,看都沒看井上小美,哼了一聲後,指指刀條臉:你的,把那個給她看看!

井上小美接過刀條臉遞過來一張傳單,只掃了一眼,說,這個呀!有什麼呀,這玩藝,是我帶回來的。

井上小美扭頭對前田光夫說,隊長,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回去了。

前田光夫這才緊了臉,問井上小美傳單是怎麼回事。井上小美不慌不忙,說那樣的傳單哪都有,她走過的地方,隨處都能看見。本來她是沒當回事的,可是,它經常出現她的工作包里、衣兜里、摩托車上。她已經扔了不少了,這張是什麼時候跑自己衣兜里的,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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