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井上小美不同意參加八路,井上小林有點意外。
井上小林進杏花家時,幾近夜幕四合。杏花擔心地站在大門口,翹起腳尖兒向富源方向眺望。
其實井上小林回來時沒有這樣晚,他本來想回杏花家,可一歪腳,不知不覺就拐上了東山。正值夕陽西下,桔紅色的暖光照耀著松樹,亮,溫和,美妙。風兒輕撫,枝葉輕搖。鳥兒一群群撲嚕嚕地飛過來,逆光中,像拋撒過來的一把把黑沙粒。「沙粒」漸漸地大,或漸漸地小。只有它們飛至較近的側面,又像拋揚的樹葉或彩色紙屑,妙曼而神奇。杏花家的「三合院」房子,從山頂的一個樹縫進入井上小林的視野,塗滿陽光的屋頂,也都貼上了亮艷的「桔子皮」!陽光藉助轉折的房角,刀刃一樣鋒利,把背光處切成暗黑。這塊色彩,再次拎起井上小林的擔憂……
井上小美倔強、固執、脾氣火爆的情形,彷彿就在眼前……
井上小美七歲時,跟教練學游泳。才第二次學,她就煩透了枯燥的蛙泳基礎動作。看人家蝶泳好,非要學。小美興奮得張開胳膊,在岸上一飛一飛,比划起蝶泳動作來。教練說她太小,還是先學蛙泳。小美一氣之下,鑽進水裡不出來,要灌死自己……
小美的兩個手腕有多處疤痕。那是她多次割腕留下的紀念。從小到大,妹妹井上小美都以自我為中心,稍有不快,她就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當年來中國,本來只計畫自己來的,可小美突然興奮了,非要來!
井上小林突然緊緊握拳,雙臂提起來,一較力,胸大肌和二頭肌三頭肌充氣一樣鼓起來,膨脹,膨脹,一再前挺。八塊腹肌卻非常謙和,連連後退。臉腮上各有一塊肌肉,山脈一樣凸顯出來……
井上小林突然瘋跑起來,跑上山頂那塊光潔的練功之地,呼地凌空躍起,鷹鵬展翅,那一瞬間,臨近幾棵高高的松樹「腦殼」、肩膀,也居於他的身下。井上小林騰騰騰接連在空中飛踢亮翅後,一個倒掛金鐘,吊在樹上。井上小林雙腳鎖住樹杈,猛然發力,雙拳閃電般擊打樹桿,直震得樹枝嘭嘭嘭響,針葉嘩嘩落下……
也不知打了多久,井上小林下來後,猶覺不過癮,又打了幾套拳,直打得揮汗如雨,才拎起衣服,下了山。
猶覺不過癮,井上小林又在「皇上路」的第一個台階倒立,雙手一齊向上跳躍。上了「皇上亭」,又下來,再以手為腳,向上跳躍……
眼見天幕暗淡,井上小林才無精打采地下了山。
杏花正等在門口。見了井上小林後,一下撲上來,說小林,野哪去了,怎麼才回來?井上小林看看沒有外人,語氣低沉地說,杏花,我妹妹沒理我。
一句話,杏花也打蔫了。
杏花挽起井上小林,說,小林,跟女人不要硬叫勁兒。我奶奶過去常跟我說,要「四兩撥千斤」。要我說,這話就是說給男人對付女人的。她哪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我妹妹呀!一樣的。一樣?當然。怎麼會一樣呢?
關了大門,井上小林不再說話了。井上小林跟鍾老井杏花杏樹定好了,在外人面前,還是要裝啞巴的。現在,即使家裡的幾個成員,也要算作「外人」的。
杏花扯一下井上小林的衣袖,說小林,進屋再說吧。
走到門口,撲嚕嚕,屋檐上的麻雀驚飛了。
進西屋後,井上小林悄悄問杏花:杏樹呢?
杏花剛要說話,卻聽到外屋傳來腳步聲。
井上小林立刻噤聲,急忙抓起紙筆,裝作要寫字的樣子。
砰地一聲,杏枝推門而入。
門關得太急太快,杏枝左邊的空袖管一飄,夾在門縫裡。井上小林連忙過去,要去開門。杏枝輕輕舉起右手擋了擋,井上小林只好停下。杏枝丟了左臂,就要過門的未婚妻黃了,心裡對井上小林一直憋著一口氣,又不便太發泄,就用類似的動作來「表達」。杏枝把門開個小縫兒,一晃肩膀,扯出了空袖管。
杏枝看看井上小林的紙和筆,再看看杏花,什麼都沒說,轉身去拉門拉手。
有事嗎二哥?杏花問。
哦,沒事。杏枝開開門,出去了。
杏花連忙跟了出去。
在外屋廚房,杏枝見妹妹過來了,左右看了看,對杏花耳語一陣。杏花立刻花容失色,說真的嗎?
我看哪,你還是注意點兒吧。杏枝說。
他要真的那樣,我就徹底不理他!杏花說。
杏枝回頭看看,見門關得緊緊的,說杏花,你不要不理他。依我看,你得慢慢來,別把他逼急了,捅點什麼亂子。
他敢!杏花不服氣地說。
杏枝說,小妹,你是知道的,孫三祥是個好獵手,他手下有不少人也不是善茬兒。孫三祥要是火了,不好辦哪!上回獵人小屋的事……
杏花又來了野勁兒,說二哥,我就不信,他孫三祥還能把我吃了?
杏花的嗓門越來越大,杏花媽從東屋出來了,井上小林也從西屋出來了,廂房裡幹活的杏花爹,「砰」地扔了家什,栽愣耳朵聽。
杏花媽沒聽明白怎麼回事,一把扯了杏枝,說你也沒個哥哥樣,跟你妹妹吵吵什麼呀?杏枝氣鼓鼓地說,我真的沒有!
杏花媽也不聽兒子解釋,說別跟我掰扯啦,走,都麻溜地進屋吧。杏花媽一手扯了杏枝,一手扯了杏花,邊向屋裡讓邊說,我做了好吃的,走,趕緊走。進了廚房,杏花媽才鬆開手,說杏花,你去叫小林一塊兒來。
杏花媽最怕家人吵架。家人一有生分的事,杏花媽就出場了。別看杏花媽一個大字不識,卻能裝扮好多種角色。有時是橡皮,能擦掉所有人的不快。有時是清水,一古腦洗去糾紛。更多的時候,卻是和稀泥、攪混水兒。總之,要把大家團攏在一塊兒,別散花。
進屋後,杏花媽推開窗子喊:老頭子,快麻溜進來吃飯,晚了可沒你份啦!
桌子上有兩道菜,一大碗炒韭菜,一大碗燉豆角,旁邊還有兩個小鹹菜碟。桌子中央,有個黃銅盆,銅盆上蓋著木蓋兒。大家知道,好吃的,一定在銅盆里呢。大家坐好了,杏花才掀開木蓋,嗬!一股子濃濃的香味兒頓時飛飄出來!清香,鮮,甜潤。菜的上面,有薑片、蔥花和香菜末。土豆和松樹傘蘑菇塊里,沉浮著白嫩的肉。湯不多。但,湯里漂浮著晶瑩的油珠。什麼肉呢?肉塊上沒有皮,看不出來的。這年頭,飽飯都吃不上,能吃上這樣好的一頓肉,簡直是奇蹟了!
杏花媽拿過勺子,在盆中攪了幾下,讓肉跟蘑菇、土豆均勻起來,說,吃吧吃吧,大家伸筷呀!
見大家動作太慢,杏花媽就挑起肉塊,挨個人給夾,放到飯碗里。杏花媽還讓大家喝湯。說這湯味道特別,有雞肉味兒有鴨肉味兒也有點兔肉味兒,可它又不是雞不是鴨也不是兔,弄得大家莫名其妙。但大家都紛紛說好吃,很好吃。湯喝得也猛,咕嚕咕嚕咕嚕,吞咽之聲此起彼伏。只有井上小林動作慢些。杏花伸長胳膊,向勺子里挑了好幾塊肉,一下倒進井上小林的飯碗里。
杏花看都不看別人:老爹老媽,你們可別挑禮呀,井小林面矮,我不這樣他就吃不好呀。
杏樹看了一眼杏花,杏花咯咯咯一笑,我大哥跟我最好,那還有啥說呢?
杏花媽說我們借三祥老光啦,要不是他,咱家上哪吃這麼多肉啊?杏花媽用手指噹噹當敲敲銅盆,說別說這麼好的刺蝟蝟肉呀,就是耗子肉,咱也吃不著啊!
井上小林聽了這話,把剛夾起來的肉放下,把碗里的肉夾出來,放進杏花碗里。井上小林悶頭吃飯,吃炒韭菜,吃燉土豆,吃鹹菜,決不再夾一口刺蝟蝟肉。
連杏花爹都覺得過火了,一再讓井上小林吃肉。井上小林只是客氣地點頭,卻不動筷。杏花「啪」地摔了筷子:什麼破肉,一股子土腥味兒!
杏花最煩孫三祥來這套,小恩小惠。媽媽愛小,他就一心琢磨怎樣討好。媽媽總這樣誇他:看人家孫三祥,回回來不空手。吃的不說了,狍子肉、鹿肉、蠶啊蛹啊,多去了。一個大老爺們兒,為了討好准丈母娘,還在意些針頭線腦什麼的——哪怕他家有片大補丁不錯,也拿給杏花媽。這些事情,讓杏花很反感。如果說,三祥要「曲線救國」,想靠這些跟杏花近些,效果卻恰恰相反,越追,離杏花越了。
杏花盛了一大碗土豆遞給井上小林,說小林土豆澱粉多,壯力,多吃點。井上小林心裡不痛快,卻又不能表現出來,放下筷子,看看杏花。那意思是說,杏花,我吃飽了。
杏花掃一眼媽媽,說井小林,不是吃飽了,是氣飽了吧?
杏花爹白一眼老伴,嘆口氣。
杏枝瞅瞅這個,再看看那個,沒說話。
井上小林溫和地笑了笑。
杏花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扯起井上小林:走,咱們練功去!
杏花生氣了,砰地推開門,獨自出去了。
井上小林飯前剛練過功,還倒立爬了好幾趟台階,不想再練了。可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