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在刀刃上舞蹈

孫三祥也不甘心這樣白折騰。

從獵人小屋回來後,他跟杏花媽耳語了啞巴偷藏日本國旗的事,杏花媽向杏花爹一傳話,杏花爹不讓了。杏花爹說,這怎麼行?我們怎麼能跟個親小鬼子的人近乎?別看這個啞巴武功好,我就是跟他對命,也要把這事弄明白!

杏花爹平時大大咧咧的,憨厚,也不太計較吃虧佔便宜的事。可要是有誰觸動了國家利益,他是絕對不遷就的。

六年前,杏花爹冒著被打個半死、扔進大野溝的代價,總算從大連逃了回來。

聽說他出事了,工友們都驚訝不已。當時,他在日本人開的鎂礦幹活。因為他老實,話少,幹活特別賣力,日本工頭挺得意他。日本工頭還給過他香腸、罐頭一類吃的,這在中國工人中,幾乎是沒有的。因此,日本人在追查生產機器屢遭人為破壞的事,還把他當「內線」,讓他「幫把手」。後來才被發現,這些破壞機器的事,都是杏花爹所為。工頭氣壞了,說我對你這樣好,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干?

杏花爹就一句話:明明是中國的礦產,為什麼要運到日本去?

杏花爹琢磨的事,鍾老井也在琢磨。只是,現在鍾老井想的是,怎樣即解開杏花爹對井上小林的成見,保護好井上小林,又不暴露井上小林的身份。杏樹聽到東屋爹媽不正常的聲音後,說大舅,我爹的工作,只有你來做了。

鍾老井說,我姐夫倔是倔,可是個深明大義的人。放心吧,他會給我面子的。

鍾老井進東屋後,只跟杏花爹說一句話,他嘭嘭嘭拍拍胸脯子,說姐夫,對我,還有信不過的么?

我不是信不過你,而是信不過那個啞巴!

啞巴是我救出來的,我救他,肯定有救他的道理,這一點,你要相信我。

不行,這件事,我堅決不讓步!

為什麼?

兄弟,你忘啦?我當年差點讓日本人給整死呀!

姐夫,你也別忘了,當年我怎樣冒死把你從大野溝里救出來?

這……,是兩碼事。杏花爹的口氣雖然軟了,但仍然不想讓步。杏花爹甚至一抬手,「咣」地一下,菜刀砍在炕沿上。

鍾老井鈕扣都沒改,而是「咔」地一扯,扯破衣服,露出右臂的槍傷來。

當時鐘老井跟杏花爹在同一個礦當勞工。聽說杏花爹出事了,日本人以為杏花爹死了,把他的屍體扔進大溝時。黃昏後,鍾老井悄悄背起杏花爹,向海邊逃去。一隊日本軍人迅速追了上來。他們的小船剛劃不遠,子彈嗖嗖地射過來。鍾老井快速划船,把杏花爹放在一塊礁石下,自己向大海深處劃。突然,鍾老井「啊」地一聲大叫,一頭跌進大海。同時,也把小船倒扣過來。日本兵研究了好一陣翻了的「船肚子」,這才停止了射擊。

鍾老井強忍傷痛,在船邊漂浮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夜幕降臨,才回到礁石邊,救起杏花爹。

鍾老井真的火了,杏花爹並沒有因此而放棄原則。杏花爹說老弟,我知道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可這啞巴來路不明,孫三祥不光調查了西豐縣城,就連附近幾十個屯子都打聽了,也沒整明白。現在又在他身上發現了日本國旗,你說,這小子要真的跟日本人有瓜葛,我們這一家子,不成了漢奸賣國賊了?

鍾老井也不多說。笑了笑,說姐夫,其實,井小林的底細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這幾天事太多,沒來得及跟你說。

真的?杏花爹瞪大了眼睛問。

真的。鍾老井說。

杏花媽一聽這話,自己剛才的那把火就要白燒了。得趕緊補救!孫三祥差點要了啞巴的命,是有點過火。可要讓如花似玉的杏花嫁給這個啞巴,她是絕對不允許的。杏花媽扯了一把弟弟的袖口,說不管你知道了什麼底細,我琢磨著呀,還是把這個不明不白的啞巴交出去好。要不,我們家可是要吃鍋烙的。

鍾老井說,姐,你要想吃鍋烙快些,就趁早把他交出去!

怎麼會這樣?杏花媽臉上疑雲翻滾。

鍾老井說姐你想想呀,如果啞巴沒什麼事,這樣一哄揚出去,引起日本人注意了,一查,可能就查出事來的。不說別的,就說啞巴那一身肌肉塊子,也是令人懷疑的。如果啞巴真的有事,他在你們家呆這麼長時間,再把殺三個日本人的事鼓搗出來,你們家還有個好?

杏花媽一聽,臉立刻白了,一幅六神無主的樣子。

杏花媽清楚,這樣的事要是露餡了,肯定要滿門抄斬的。自從三個日本人在大架子山被殺後,日本人摩托車巡邏的次數比早先多多了。

鍾老井一甩袖子,說,姐呀,在關係到全家人性命的大事面前,你可不要犯糊塗啊!好吧,你們家的事,我不管了!

杏花媽非常清楚,全家的大事,大多是弟弟拿主意。杏花媽向弟弟招招手,說別走哇,我還有事呢!

杏花媽騰騰騰跑到廚房,噼哩啪啦打開碗架,拿出個紗布蒙著的碗來。她揭開紗布遞過去,說弟弟,姐還給你留兩個烀地瓜,這可是沙土地長的,你看,通紅能紅的,可好吃了,又面又甜!

鍾老井哈哈哈一笑,說還是我姐好哇,真卦著我!

杏花媽這回得臉了,立刻板緊面孔,假裝生氣的樣子:哼!那你還總氣我!

鍾老井這才嘻嘻一笑,說我哪敢啊,我要是敢氣姐姐,誰給我留烀地瓜呀!

三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杏花心疼井上小林,在炕角摞上被子,讓井上小林靠坐在上面。井上小林不肯。杏花淚花閃閃,看他的傷口就想哭。

井上小林的皮膚很少有完整的,橫七豎八的一道道傷口血淋淋的,紅藤一樣布滿全身。胸大肌有兩個口子,翻出肉來。

別說杏花家,就是整個恩光屯,不,就連不遠的富源屯也算上,都沒有葯。這個溝筒子有葯的地方,只有富源礦的日本兵營。從虎口裡拔牙?想都別想!杏花這才決定,上西豐縣城去買。

井上小林笑了笑,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鹽水洗。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鹽水殺菌。可是,讓鹽水殺入滿身傷口,怎麼受得了?

杏花一再搖頭,不敢下手。井上小林急了,抓把鹽嘩地放水盆里,然後狠勁攪拌。差不多了,蘸點水舔一下試試鹹淡後,突然捧起鹽水,嘩啦嘩啦向傷口上澆潑!

胸前的幾道深口子積澱著臟物。井上小林怕沖洗不凈,乾脆啪啪啪拍打起來!力氣過大,胸大肌的傷口竟滲出血來!

杏花看得心驚肉跳,雙手捂眼,哎呀呀叫著,連連說放下、放下!杏花熱淚盈盈地說,井小林,你不要這樣。你這樣,我……,杏花說不下去了。杏花用袖頭子抹幾把淚,說,來,還是……我給你洗吧。

杏花家沒有紗布,就找些新棉花,幫井上小林擦洗起來。

西廂房裡,杏樹在說服弟弟杏枝。總的原則就是:井小林救了杏花,又這樣一表人才,在他沒有找到親戚之前,我們不能攆人家,也不能怠慢人家。杏枝始終不開口。左手一個勁擺弄他右胳膊的空袖筒。杏枝就堅持一條,自從這個啞巴來了,咱家就沒消停過。我少只胳膊,媳婦也黃了不說,三弟也給抓永淳當勞工了。唉,現在這事兒一個接一個,以後哇,還說不定出什麼事呢!

杏樹也不知道井上小林到底是幹什麼的。但大舅鍾老井告訴他了,組織上有話,要好好保護井上小林。

杏樹說,二弟,你也看到了,不光我這樣說,就連大舅都跟我是一個意見。大舅人多精呀,他出的主意,我們可不能不聽呀!

杏枝這才一甩左手,把右邊的空袖管甩肩頭上去,嘆口氣,說大哥,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這個啞巴到底是什麼來頭?

杏樹笑了笑,拍拍杏枝肩膀,說二弟呀,不瞞你說,我只知道,大舅正在調查他。大舅說,用不了多長時間,這事就弄出頭了。

杏枝這才緩和了口氣,說好吧哥,我聽你的。

杏花爹還惦記井上小林的「底細」,便問杏花,說你大舅上哪去了。杏花向窗外指指,說大舅說干吃地瓜燒心,那不,在後園子拔大蔥呢!

杏花爹一看,鍾老井一口地瓜一口大蔥,吃得正香呢。

杏花爹也進了後園子,隨手在架上摘根黃瓜,說別光吃大蔥呀,來,吃根黃瓜吧。這黃瓜才好呢,稀嫩稀嫩的,可脆啦。

鍾老井一抻脖,咕嚕咽了一口地瓜,說姐夫,你別急。等我吃飽了,就告訴你井小林的底細。杏花爹聽鍾老井這樣一說,笑了笑,說,我不急,我不急的。鍾老井不客氣地說,哎呀姐夫,咱倆誰跟誰,你要是不急,能跟腚來找我?

杏花爹嘿嘿笑兩聲,不說話,卻遞給鍾老井一根小黃瓜。

鍾老井歪頭看了看,說姐夫,這麼小的黃瓜剌兒你就要它命呀?

杏花爹這才說了實話,要了它的命不怕,可別要了我的命呀!

鍾老井這才說了日本國旗的來歷。說都知道井上小林武功很厲害吧?據說,他老家在河南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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