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千人縫」風波

杏花手拿「千人縫」佩帶,翻來翻去地看,也看不明白是什麼。杏花只是覺得,佩帶質地不錯。光滑,紋理細膩,手感很好。可那些大小不一、斜斜扭扭的白線針腳,長短不一,歪,亂,稚嫩,太可笑了。杏花問男青年。男青年見了它,一把拿過來,先是貼在胸口。然後,又貼在臉上。男青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杏花覺得小夥子的表情怪異,再次問他,男青年也急了,搖頭晃腦,比比劃劃,嘴裡還哇啦哇啦的。杏花更糊塗了。直到他手示握筆寫字狀,杏花急忙找來筆,遞給他。男青年在紙上寫:千人縫。保佑平安的。媽媽給的。

杏花高興了,這個啞巴小夥子,居然會寫字!

媽媽給的,保佑平安的,這好懂。這條帶子,看來很珍貴。難怪,他總是不離身。可是,什麼叫「千人縫」呢?杏花當然不會知道,這是日本民俗。杏花想都沒想過,眼前的這個男青年竟然是個日本人。杏花的眼睫毛忽閃忽閃,亮亮的黑眼睛盯盯地看著男青年。男青年皺皺眉,又寫道:千人縫,就是有好多人縫。

噢!杏花懂了!杏花又一個高蹦起來,說,我喜歡,我太喜歡啦!杏花的情緒火一樣熱烈,這熱烈噴過來,顯然感染了男青年。男青年的臉倏地紅了,歪著頭看杏花,傻傻地樂。杏花把千人縫舉起來,迎著陽光仔細看。面對那些歪歪的針腳,杏花說我也在上面縫一縫,行嗎?男青年笑了笑,使勁點了點頭。於是,杏花找出白色石筆,在佩帶的下角勾畫起來。只見杏花的手指翅膀一樣在佩帶上翻飛幾下,一個鴿子振翅飛翔的白描圖案就躍然而現……

男青年驚訝地張開嘴巴,愣了一會兒,高高豎起了大拇指……

杏花還要翻包,想看看還有什麼新奇的東西。她的白石筆,還會飛出太多的圖畫呢!男青年卻向她伸出手來。杏花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包遞給他。杏花本來想問問那套灰色的八路軍服的。想了想,沒問。杏花不想討人嫌。杏花不知道,包子底下「夾層」的地方,還有面國旗。一個簽滿人名的日本太陽旗。男青年正是為了為個,才接過包子的。

男青年沖她歪歪頭,笑了笑。男青年指著幔帳布上的圖案,連連用微笑和手勢讚揚。臭李子樹上的英雄就在眼前,就在她身邊――杏花的心一熱,丟下綉布,跳起來,一蹦高兒,勾緊男青年的脖子,吊起來,打悠。咯咯咯笑。悠了一氣,杏花突然停下,收了笑,盯盯地看著男青年。男青年躲開她的灼熱的目光,仰起臉,閉上眼睛……

不好了,鬼子來了!杏枝的喊聲後邊,拖著一串撲騰騰的腳步。

狗也叫了起來。先是幾聲狗叫,東一聲西一聲的。很快,狗叫聲連成一片。院子里的雞咯噠噠叫著飛上房頂。平素老實的鴨子鵝,也爪翅並用,做起超低空飛行表演。頓時,院子里羽毛翻飛,煙塵滾滾……

杏花扯一把男青年:快,藏起來!

男青年卻一昂首,啪啪啪拍著胸脯子,咬牙切齒,拉開挺身而出、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架勢!杏花杏眼倒立,大聲嚷嚷:你一暴露,我們全家都沒命啦!

男青年一愣,不再堅持了。

杏樹杏枝杏葉哥仨都來了,連忙把男青年推到房後,藏進地洞。上面蓋上柴草。地洞邊,是一個廁所。杏樹舀幾舀子稀糞,潑在柴草上。

杏花立刻穿上一身破舊的男裝,掏些鍋底灰,胡亂撒在頭上,塗在臉上。然後貓一樣蹲在炕角哆嗦,扮成傻子。

雞飛狗跳的聲音越來越近,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風一樣刮過來。一把洋刀在柳條編門上一晃,門栓繩被挑斷了。「豬肚臉」中隊長的刀向前一指,七八個日本兵魚貫而入。噼哩啪啦翻箱倒櫃。叮叮噹噹揭缸蓋、敲鍋底——所有可疑的地方,都搜一遍,也沒發現什麼。他們又翻窗而過,直奔房後。杏枝有些著急,跟了過去。「豬肚臉」歪起頭,嚴肅地看了杏枝好半天,突然奔地洞而去。

杏樹老道多了。給杏枝使個眼色,讓他回來。杏枝卻不明白,向杏樹擺手,意思是不明白杏樹什麼意思。杏枝的這個動作,又被小鬍子看見了。「豬肚臉」哼了一聲過來,一把揪起杏枝的衣領子,擰眉吊眼地吼道:你的,八路的知道?

杏枝的腳幾乎離地,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搖頭。「豬肚臉」丟開杏枝,向廁所邊的亂柴草堆走去。杏枝眼睛盯盯地看著「豬肚臉」,流露出擔心的神情。「豬肚臉」一個前沖健步,戰刀猛地刺進柴草堆後,向上一挑,亂草飛散。不想,屎尿星子橫飛,弄小鬍子可臉可身。臭得小鬍子啊呀呀叫。杏枝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壞了。「豬肚臉」火了。「豬肚臉」突然舉起戰刀,劈了過來。杏枝媽呀媽呀叫著趕忙躲避,「豬肚臉」再補一刀,「撲騰」,一隻血淋淋的胳膊掉在地上……

男青年躲過一劫,杏花家卻付出不小的代價。杏枝左臂沒了,杏葉被抓去干苦力。要不是保長向「豬肚臉」說小話,杏樹也給抓了……

男青年執意要走。杏花不讓。雖然說不清男青年的來頭,但杏花認為,不能讓她的救命恩人出去冒險。杏花指指大架子山,說你走了,「那個」怎麼辦?「那個」,是指男青年的槍。他還沒有跟妹妹接上頭。妹妹的部隊就在富源屯。

杏花一家沉悶極了。杏葉被抓,在永淳屯修路。杏枝的傷口還沒癒合,又添了新傷。季媒婆捎過話來:杏枝的對象要退婚。季媒婆完全站在女方的立場上,說也不能光怪人家姑娘,誰願意嫁個一條胳膊的殘廢人?當天晚上,姑娘家就退回了彩禮。然而,全家人並沒有因此而怠慢男青年。尤其是杏樹。杏樹一再說,這筆賬,只能記在日本鬼子身上,跟男青年是沒有關係的。即使男青年沒來,這些事,遲早是要發生的。

杏花這樣跟緊男青年,還有個原因,不讓他冒險去臭李子樹上取槍。三個日本兵被殺後,日本兵的摩托不時就來大架子山巡邏一下,危險像隱藏在草叢中的毒蛇一樣……

這天,富源屯的孫三祥來了。三祥看蠶場,吃住在山上,好幾天沒過來了。

在興隆溝,不,即使在以縣城為中心的整個逃鹿溝(逃鹿溝是大溝,裡邊「套了」若干個「小溝」。以富源為中心的興隆溝,就是「小溝」之一)里,孫三祥的兩個手藝也是出類拔萃的——打獵和放蠶。

可能是太羨慕的緣故吧,有人說關於「蠶姑」的故事,就發生在孫三祥現在的蠶場上。

從前呀,有個放蠶的小夥子,一個心眼想把蠶放好。春天一上山,他就整天在蠶窩棚里吃、蠶窩棚里住。除了下山取米啦鹽啦,從不下山。直到秋天收了蠶,他才下山回家。

有一年七月十五的晚上,小夥子吃過晚飯正準備睡覺嘴,忽聽窩棚門啪啪啪響,一下比一下緊。什麼野物扒門,還是家裡來人了呢?他急忙打開門一看,驚呆了,只見一個很俊很俊的姑娘站在門外。他覺得納悶兒:一個姑娘家怎麼會夜晚到這深山溝里來呢?就說,大姐,你怎麼走到這兒來啦?那姑娘說,我迷了路,又這麼晚了,無處可去,想在你這裡借住一宿,行嗎?小夥子覺得為難,便認真地說,這裡就我一個人,怎好留你呢?那姑娘哭道:深山老林,讓我上哪住呢?就看你我心眼正不正吧!小夥子倒沒了主意,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應下了。小夥子讓姑娘住在自己的鋪子上,他到窩棚外邊住。天一亮小夥子起來做飯,那姑娘說,我一頓能吃二斗小米。

哎呀!我這裡只有一斗半了。

那就都煮了吧。不要太爛了,開鍋就撈出來。

飯好了,那姑娘不一會兒就吃完了所有的飯,臨走時說,我叫蠶姑,謝謝你了。

能有一袋煙的工夫,大霧鋪天蓋地的,尺把遠外就看不清人兒,只聽「卟、卟」的聲音,卻看不到是什麼東西在響。中午,霧散了,啊!蠶場上滿山都是白花花的繭!草上、樹條上、榛柴桿上哪兒都是!小夥子可樂壞了,知道是蠶姑成全了他。原來蠶姑娘把吃的小米飯全吐出來,變成了繭。

打這以後,每年七月十五,小夥子都在窩棚旁擺上好吃的給蠶姑上供,以求柞蠶豐收。

如今,仍有一些蠶民在七月十五這天帶上好吃的東西去蠶場,以表對蠶姑的思念,祈求蠶繭豐收。

其實,在遼寧北部和東部山區,都放養柞蠶的。可是,只有逃鹿溝的柞蠶最好。縣城的那個搶眼的大牌子掛了六十多年了:遼寧省蠶繭總站。

七月十六這天,孫三祥從蠶場回來就去了杏花家。

三祥剛一進院,就大聲地喊:杏花,我來啦!

要是往常,三祥這樣一喊,杏花肯定會出來迎接他的。就是不出來,也要啪啦一下推開窗子,跟三祥打個招呼。這次沒有。這次,杏花正在給男青年擦胳膊。其實,男青年胳膊上的傷早就好了,只留點蚯蚓一樣的疤。杏花說,包上,一定要包上的。你看這蚯蚓一樣的疤,像縫上的線。練武一使勁,撐開了線頭,可就麻煩啦!包好後,杏花才發現布帶頭留短了,系不上扣。杏花就低下頭,用牙咬緊線頭,使勁一拉。三祥進來時,杏花的唇,剛從男青年的胳膊上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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