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青年楊·布萊茨此刻正在巴比迪亞號上。
他是富豪阿馬洛·邁德薩的舊友之子,與諾爾拉小姐雖是舊識,卻不知是否性格不合的緣故,頗受諾爾拉的討厭。楊是個心浮氣躁的小夥子,前段時間還在埃及的密蘇魯航空公司擔任副駕駛一職,卻因為和上司吵架而憤然離職,回到了莫三比克。馬努埃拉小姐的父親,也就是阿馬洛·邁德薩,代替好友管理他留給楊的遺產。
隨著楊·布萊茨的到來,研究所的空氣立馬變得躁動不安。他不光侮辱那些前來就診的患者,對座間和卡科也抱有敵意。他從骨子裡看不起座間這混血兒。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諾爾拉一臉擔心的樣子,擺弄著座間口袋上的紐扣,用溫柔的眼光注視著座間,問道。
「剛才和楊吵了一架,那傢伙一副弔兒郎當的樣子,真叫人生氣。卡科說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那就揍他一頓吧。卡科說過的事,早晚會去做的。就讓他那個叢林之王用捕獵野牛的力氣把楊狠狠地揍一頓吧。這樣他就不敢多說什麼了。不然的話,楊會對你不利的……」
「唉?他為何會對我不利?」諾爾拉有些生氣地說道。
「你想想看呀。隔了三年,回來後突然發現我身邊多了個你,他會覺得很生氣也不是沒道理吧?」諾爾拉用憂傷的眼神看著座間,繼續說道,「無論那個討厭的傢伙怎麼妒忌,就讓他自己生悶氣去吧。我們不要受他的影響,好嗎?他是他,我們是我們。」
說完,諾爾拉就將自己的一頭香發深深埋入座間胸口。
「我很尊敬你日本的血統。」
這話直白得就像出自一個說話毫無顧忌的孩子之口。諾爾拉彷彿在座間的心中導入了一束電流,使之心緒歡暢。
接著,諾爾拉改換了話題,開始談起多多,「對了,對了,這周還沒向你報告呢。多多的狀態一如既往。三周前讓它明白了火的特性,接下來讓它學做手工怎樣?」
「這是不是太快了?教授吩咐我們還是一步一步地來比較好。最近,多多的情緒如何,有沒有什麼感情表現?」
「有的,這我知道。」
「嗯,多多不喜歡別人對它笑。它能分辨顏色,有記憶力,還有一定的學習能力。我不是有一個常用的淡黃色信封嗎?昨天它就學會了把信封放進郵筒。」
「呵呵,真不錯。那接下來就可以進行教授說的誘餌試驗了吧?」
用這個試驗,就可以分清多多到底是原人還是人獸的雜交種。
試驗是奧克羅迪教授吩咐進行的,用術語來說,就是「皮膚色素的轉移」研究。比如讓主食水果的黑人減少食用水果的次數,他們的膚色便會隨之變淡;而讓膚色淡黑的霍屯督人少吃乳製品,其膚色卻會變深。這種試驗的效果十分明顯,換言之,一旦減少多多食用生果的數量,它膚色的變化將會非常明顯。
但諾爾拉聽後卻反對道:「不可以這樣,多多是人類。科學真是太冷酷了。這些試驗只能在試驗動物身上進行,不是嗎?多多是人類,而且,它是我的朋友。」
諾爾拉由衷地說出了以上這番話。對她來說,天主教教育主宰著她的思想,對於反人權的事,她是一步也不會退讓的。座間注視著諾爾拉,彷彿注視著一朵純潔美麗的百合,一時間竟感到有些恍惚。
多多寸步不離諾爾拉的身旁。只要諾爾拉有一段時間不在,就能聽見多多帶著悲腔的叫聲。
「大小姐,你被那生物給迷住了喲。」卡科曾開玩笑地對諾爾拉說道,意指多多與諾爾拉之間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當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夜間,溫度急轉直下。倦怠感與汗液散發出的氣味令人不快。這種不快感混合著黏膩的濕度,在電燈的光暈中飄散。
這時,就連平日里乖巧的多多也發出了奇怪的呻吟。其實,不光是多多,對誰來說,今晚都是個不同往日、悶熱並充滿兇險的夜晚。
這天傍晚,座間和楊又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楊主張把多多賣掉,再加上自己的一部分資金來擴建研究所,把它改建成一座綜合性醫院。他打算把座間免費的社會設施改建成營利化的私人醫院。
諾爾拉斷然否決。
楊露出了鄙夷的神態,嘲笑諾爾拉與座間的善舉是傻瓜之舉。他揚言晚上就去說服諾爾拉的父親,一臉自信地離開了研究所。
研究所遇到了危機。
當夜,座間輾轉無眠,只好起床前往書房。路過多多的房間時,發現房門沒鎖。那個房間平時是用來接待患者的,此時房內卻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真奇怪,多多應該不會逃跑才對。他將房門打開一條縫,往內窺探。眼前的情景簡直讓他不敢相信。他急忙捂住了嘴,以免大叫出聲。
多多不在房間里。諾爾拉似乎忘記了傍晚發生的事,她竟然和自己「最討厭」的那個人抱在了一起!座間屏息凝視,他想聽這兩人在說什麼。
「你愛我嗎?」沉浸於愛意中的楊,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你愛我嗎?」諾爾拉的呼吸急促。
楊懷抱中的諾爾拉和傍晚的諾爾拉形同二人。
這時,卡科突然打著哈欠從樓上走了下來。楊聽見了動靜,急忙放開諾爾拉,跳出窗外。座間的心中一片死灰,茫然呆立當場。
楊的身影已然消失窗外,緊接著,座間眼前又出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那坐在房間內的人絕不是那個清純美麗的諾爾拉。別說淑女,即便是一個普通的城市女孩,也不至於做出那種醜惡的事來吧?但剛才發生的那一切毋庸置疑,真實得如同諾爾拉本人在自己的耳邊傾訴其醜態。
諾爾拉!剛才他見到的諾爾拉絕對不是幽靈,而是真實的諾爾拉。白天里,她是一個百折不撓的人道主義聖女;而到了夜晚,她竟然就變成了另一個樣子。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諾爾拉?到底是哪一個啊?座間就像一個白痴那樣,搖著頭走出走廊。
剛出走廊,就撞見了牽著多多的卡科。
「座間,你可得對大小姐好好說說,讓她別忘了鎖門。你看這傢伙興奮得到處亂跑。」
「你在哪兒找到它的?」
「它藏在患者接待室走廊上的護牆板里。它怎麼了,看上去挺興奮的。」
座間還從未見過多多變成這樣。它全身上下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激情,齜牙咧嘴,犬齒連帶牙齦就像鐵鉤似的暴露在外,雙目充血散發著金色的光芒,還從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嗚聲,掩藏至今的野性彷彿在此刻復甦。卡科也察覺到異樣,緊緊拉著多多的手,不敢懈怠。
兩人將多多帶進房間,鎖好房門後,座間邀請卡科到戶外走走。離莫三比克本土的不遠處,隔著兩條大街的地方,就是那有名的莫三比克海峽,海峽對面就是馬達加斯加。
瓢潑大雨,暗夜如潮。星影磷光在浪尖上若隱若現。海浪退去,沙灘上的貝殼晶沙在月光的映射下閃閃發光,分外美麗。座間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帶卡科來這裡。
「怎麼了?無精打採的,難道是給那些死貓死狗念經呢?」
見座間一直沉默,卡科也一改口氣,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冷笑話給座間打氣。座間倏地轉向他道:「你能不能把多多賣給我?」
「啊?把多多賣給你?」卡科也有些驚訝。
「為什麼?你要買多多幹嗎?」
座間猛然抬頭,眉宇間掠過一絲殺氣。殺了多多!如果沒有這個妖物媚惑諾爾拉的話,諾爾拉也不會變成雙重人格!不知不覺中,四周瀰漫起一陣腐肉的氣息。
卡科發覺座間肯定遭遇了什麼事,遂鄭重其事地問:「當真?賣不賣先不說,有件事我要問你。你認為多多到底是人是獸?到底是可販賣的動物,還是不能販賣的人類?」
聽卡科說完,座間欲言又止。他全身顫抖,無以言對。
「人口販賣……奴隸販賣……這種事即便是在如今這個年代仍舊存在。再說,多多或許是人獸雜交產下的雜交兒,這種情況你怎麼看?這和混血兒是一樣的吧。如果多多是黑猩猩和人的雜交,那和你我有什麼不同?我就是個黑白混血兒,而你身上更有三種人的血統。我們之所以會被那些白人瞧不起,就因為我們是混血兒。既然你知道多多也是混血,你還要買他嗎?」
座間一邊聆聽著卡科的直言,一邊朝著漆黑陰鬱的海面偷偷哭泣。
當晚,座間輾轉在床,一夜無眠。諾爾拉和多多奇怪的行為讓他越想越糾結,竟致極度亢奮,無法入睡。
諾爾拉那如同「化身博士」般的雙重人格,就像一縷幽絲,纏繞住座間的心房,憋得他喘不過氣。難道是諾爾拉太「喜歡」多多了,才導致她變成雙重人格?不,不可以這麼想,這是對淑女的褻瀆。或許多多深藏不為人知的魔性,隨著戀情一起揮發才會影響到諾爾拉。
說起來,那時多多藏在護牆板後面,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