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假藥:無形的殺手 一、假藥災難

1992年7月5日,山東曹縣陳河村兩歲多的女孩陳艷蕊,因腹瀉由母親帶到鄉村醫生孟某處診治,注射了孟某從藥販子處低價購買的假硫酸卡那黴素,20分鐘後死亡。

就在第二天,孟某又用同種藥物給自己的孫女注射,孫女也在20分鐘後死亡。

這個行醫幾十年的鄉村醫生,貪圖便宜購進的假硫酸卡那黴素,實際上是一種能讓人呼吸肌麻痹並迅速致死的藥物——琥珀膽礆。他說:「我知道個體戶賣葯有問題……但卡那(黴素)公家賣兩元錢一盒,私人的才一元九。」

僅僅一角錢之差,包括他的孫女在內的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眨眼間被奪去了生命,還有比這更殘酷的嗎?陳艷蕊的母親傷心地說:「都說殺人償命,現在我的孩子死了,是不是該有人償命?」

1992年8月3日,河南省杞縣西空村4歲男童張金龍也冤死於假藥。給他打的「硫酸卡那黴素」實為氯化琥珀膽礆。張金龍的父親遠在烏魯木齊打工,聞訊後趕回一看,兒子埋了,老婆瘋了,他嚎啕大哭。金龍的老奶奶雙手摟著金龍的小姐姐,顫聲告訴來訪者:「再生病,俺說什麼也不敢讓她去打針了!」

不用藥受疾病折磨,用藥又怕假藥中毒,兩難之中,我們的生命,只能無奈地進行一場悲壯的賭博——但願我用的不是假藥!

吉林省某藥廠生產的胞二磷膽鹼注射液銷往齊齊哈爾農牧車輛製造總廠職工醫院,臨床應用後,6名患者發生嚴重中毒反應。雖經全力搶救,5名中毒者死裡逃生,仍有一人搶救無效死亡。經吉林省有關部門查驗,這批假藥30%出現混濁,有細菌生長,認定為劣葯。有關部門對當事人作了處理,然而,一條寶貴的生命已被葬送了。

無錫市第四人民醫院在為病人注射無錫市某製藥廠生產的天冬鉀鎂注射液後,5例病人發生藥物反應,經全力搶救,其中一人死亡。後經無錫市衛生局調查,該製藥廠生產的天冬鉀鎂注射液和葡萄糖注射液、乳酸鈉注射液等20多個批號共25萬多支針劑中,因滅菌不徹底,無菌試驗不合格,先後使11例患者發生藥物反應。有人事後驚呼:「假如這25萬支劣葯都流入市場用於臨床,那不等於是25萬顆毒彈悄然無聲地射向數以萬計的無辜者心臟么?」

多麼可怕的事實!

1991年5月,河北省淶水縣一位52歲的女會計,因白血病住進了某醫院。副教授、副主任醫師劉大夫提出要用一種醫院從沒進過的針劑——左旋門冬醯胺酶。20天後,劉大夫拿來6支已超過有效期22個月的藥物,以每支350元轉賣給家屬使用。打了一支後3天,病人便離開了人間。

1995年2月17日,遼寧省某縣人民醫院,醫生冷某向確診患了肝炎的21歲的徐文利推薦服用該醫院藥師鄒長會自製的中草藥膠囊。病人花兩百元錢買了4袋用傻子瓜子包裝袋裝的中草藥共100粒。服用到第五天後病情加重,第二次到縣醫院就診。這次醫生診斷是急性肝炎、肝壞死,留住院治療,三天後徐文利病情加重,轉入錦州紫金山醫院,第二天晚間,搶救無效死亡。

良藥拯救生命,而假藥則扼殺生命。許多人沒有死在疾病的折磨之下,卻死在假藥的肆虐之中,這是多麼可悲的現實!假藥到底害死了多少人?這是一個難以統計的數據。如果不是用藥後立即表現中毒癥狀,許多人往往把病人的死亡歸結為疾病的惡化,很少注意藥物的反應。但僅從這已暴露的一樁樁命案、一個個冤魂,就足以昭示人們,假藥幾乎每天都在威脅著我們的生命。

在下面這起個案中,醫院令人驚訝地逼著小病將愈的孩子一針一針地承受假藥的痛苦,一直到死。這是《南方周末》記者高曉岩1999年1月22日報道的一起悲劇。

1992年10月20日出生的胡綏芬,生前是黑龍江省綏芬河市一個藝術學校學前班的學生,彈鋼琴悟性很好,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女孩。

她的父母從湖北來到這座撤鎮建市後新興的邊疆小城做生意,於此生下小綏芬。1997年5月27日,小綏芬感冒了,經牡丹江市心血管醫院診斷為病毒性心肌炎,但醫生認為病情輕微,給開了黃芪注射液,讓回綏芬河當地醫院配能量合劑靜點。

5月30日,小綏芬的母親吳翠平帶著她到綏芬河市人民醫院點葯(打吊針),醫生見家長對患兒關愛異常,又是做生意的南方人,便勸她們到院部治療,當天辦妥入院手續。所謂入院,其實兒科不安排病房,患兒在成人病床點葯,每次點完葯立即回家。

頭四天,醫院按照牡丹江市心血管醫院的方案進行,孩子一天天見好,「能吃,能喝,有說有笑,特別的是也不說心口不舒服」。這其間,主治醫生崔娜曾多次提出要給孩子換藥——二磷酸果糖注射液,說是「義大利進口的」,「效果特別好」,而黃芪效果慢。夫妻倆沒有同意。

到了6月3日上午,主治大夫崔娜對吳翠平說必須換藥:「我明天就要出差了,我給你孩子開的是二磷酸果糖,是專治心肌炎的,效果特別好。」主治醫生又催著換藥,吳不願意。同屋的幾個醫生一致說要打營養葯,吳還是不同意,堅決要求辦出院手續。醫生自然不給辦,「沒辦法只好說先開一針」。一開就是7針葯,每針109元。

第一針剛上去,孩子就產生強烈的反應:面唇發白,嘔吐,渾身冰涼,心口難受,眼睛看不見,肚子疼。吳翠平找來主治大夫,用了抗過敏及止吐葯,才使病情緩解。她想讓孩子留院觀察,因中午沒有醫生,只好把孩子抱回家。

回到家,孩子一直說肚子疼,一個勁地喊口渴,心口難受。夫妻倆夜裡觀察到孩子手腳也有些發腫。第二天(6月4日)一早,倆人就抱著孩子找醫生,問是不是葯有問題。兒科主任徐淑芳醫師責怪道:「你們早打果糖就不會有這樣的危險,果糖絕對沒有問題,是黃芪把孩子的血壓降下來了!」

正在此時,一位內科護士進來說:「昨天下午有一個成年人也是點的這批葯,也像胡綏芬一樣過敏,人家都不願意了。」夫妻倆一聽這話,便要求退葯。徐主任急了,數落了兩人一頓,最後還是決定打二磷酸果糖。

孩子特別害怕:「昨天小瓶的葯出的問題,爸爸我明白。」剛點了一會兒葯,又出現了跟昨天一樣的癥狀。吳翠平強行拔掉針頭,孩子才緩過勁來。但主治大夫說:「小孩也有說謊的時候,明天繼續點果糖。」

第三天第四天點果糖,孩子的反應依舊,照例是吳翠平拔下針頭了事。孩子的痛苦越來越重,夫妻倆感到果糖有問題,決定不再打了,等星期一主治醫生回來再說。等到6月9日,星期一,崔娜醫生沒有上班,夫妻倆給徐主任說了幾天來的情況,希望辦理出院手續,遭到訓斥。他們希望能給孩子檢查一下,回答是:「沒事,快去打吧!」點果糖時,孩子說:「媽媽爸爸呀,你們說好了不讓我打小瓶,為什麼?為什麼?我聽你們的話,以後不生病就是了。一打這葯,我心裡就不舒服,我要上學。」這是一個弱小的生命面對悄然而來的死神在作最後的呼喚,可惜沒有人相信,更沒有人理睬,最後還是由吳提前拔掉針頭了事。

1997年6月10日,小綏芬由父母帶著最後一次來到醫院,準備找主治醫生再一次提出出院。護士見了,就喊胡綏芬的名字。吳翠平很猶疑,徵求徐主任意見,回答依舊是:「沒事,去點吧,這個反應是正常的。」正說話間,護士又一次喊胡綏芬的名字,孩子父親胡必祥就極不情願地抱著孩子進去了(在中國,醫生的話都是金口玉牙,雖然這對善良的父母已經有了不祥的預兆,但他們卻不敢對醫院和醫生說聲:不!)。

善解人意的小綏芬不想讓父母為難,閉上眼睛讓護士點葯。點葯不到兩分鐘,孩子就喊:「媽媽,我不得了!」吳翠平忙跑到樓下找值班醫生求救,醫生未予理睬。她又跑回樓上,丈夫已經給孩子拔了針頭,孩子一個勁在吐,臉色全變白了:「媽媽,我受不了,不該打小瓶葯的,是不是葯有毒?我要回家,怎麼還沒有醫生救我呀!」小綏芬說著又一個勁地乾嘔。醫生讓吳回去找徐主任。吳又抱起孩子,奔波近百米回到兒科辦公室,徐主任不在,孩子要母親緊緊抱著自己,「媽媽,別放下我!我頭疼!」隨後,一陣大吐。

徐主任來了,她在孩子背上使勁拍了幾下,把孩子放到床上,拿一根細細的氧氣管插入鼻孔。吳翠平發現女兒已經開始倒氣,嘴唇全紫了,牙齒已經咬上。這時,才有人來給孩子打點滴。沒一會兒,藥水就進不去了。

孩子就這樣死了,夫妻倆怎麼也想不明白。當地做生意的數百名湖北老鄉也想不通,他們聚集醫院,想弄個明白。一位副院長當著眾人面說:「醫院死個把人是常事,有什麼好鬧的!」

給小綏芬用的二磷酸果糖果然被律師查證是假藥。經公安部門調查,該院以前都是從牡丹江市醫藥公司進二磷酸果糖,這次為了圖便宜,從河北藥販蘭運強處購進。二磷酸果糖從正規渠道進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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