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山中侯 第四十二章 稻草

由無魚師太牽頭,鳳凰城中八十三座大小寺廟、百餘位知名高僧率同三千佛門弟子,要舉辦一場浩大法事為南理祈福……當天黃昏時分消息從大薦福寺傳出,皇城上下盡做歡顏。

靖王一脈只等這場法事為引,後面便著手登基諸事;平叛眾人就要在法事中發難、徹底了結這場內亂;至於尋常百姓,或許察覺不到朝中暗流涌動,但至少明白最近怪事不斷局勢緊張,尤其是惡鬼、怨魂作祟,攪得人心惶惶,大夥都盼著能夠驅逐邪靈、盼著朝廷重整秩序、盼著戒嚴快點結束,重回以前安樂生活。

所有人都等著這場法事。

祈福道場就設在鳳凰宮前的廣場上,從確定法事當天,大隊禁軍與勞力被派駐到宮前,陳鍾設鼓、搭台置佛,日夜趕工忙碌不休,布置道場。

四天之後,八月廿九,豐隆皇帝慘死後第十四天,祈福法事的正日子終於到來。靖王特意傳告全城,當夜宵禁提前兩個時辰結束。這場法事不同於普通慶典、集會,參與者都能在祈福時得福慧,這是大有好處的事情,人人都希望能得到神佛護佑。宵禁結束時正是半夜時,百姓們就早早起床,大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從三三兩兩到涓涓細流再到匯聚成潮,從城中各處向著宮前廣場匯聚。

天還不亮,僧眾尚未到場,廣場附近已經人潮洶湧,幾乎全城百姓都集中過來。

此刻道場中正在做最後的布置,先以凈水沖地再鋪撒花瓣,引出一陣陣清香沁人心脾,讓人總也忍不住深深呼吸。不久之後,宮門大開,南理國眾多貴人來到道場,為首的正是靖王爺任瑭,似模似樣的、手中還領著豐隆幼子。

皇室嫡系和朝中重臣當然不用和百姓們去擁擠,宮前廣場足夠廣闊,單獨給他們開闢出一塊區域,周邊有忠心侍衛的重重保護,安全無虞又毗鄰道場。

又等了一陣,就在天邊曙光初透、黑夜再無力持續之時,先行來到道場的護法僧赤膊而出,來到場中數十柄巨大戒鼓之前,擎起鼓槌雙臂揮舞如風,轉眼間隆隆鼓聲震徹天空,而下一個瞬間里,從鳳凰城四面八方,傳來悠揚洪鐘,城中所有寺廟都敲響法鍾,和應鼓聲,這也是眾僧啟程離寺、趕赴道場的訊號。

南理皇城法鍾戒鼓此起彼伏,互相呼應,把黎明染得莊嚴肅穆,人人都不自覺收起笑容,心中和著雄渾鐘鼓默念佛偈……

近百座寺院分布城中各處,偏遠些的要走上個把時辰才能抵達道場,和尚趕路又不能撒腿飛奔,否則成何體統。而莊嚴法事,自然不能等著一幫一夥的僧人稀稀拉拉地趕來,眾僧早就被安排在附近的幾座大寺中,鐘鼓一起便啟程出發,按照八吉祥之數分作八支隊伍。各隊前行的速度也有些差別,距離稍遠隊伍的腳下步伐略快、距離較近的則緩步而行。

提前算好時間,當戒鼓三醒、法鍾九回,同時寂靜時,八隊僧侶同時現身於道場之外。來自正東方向的一隊,領隊首腦正是無魚師太。

不等禁軍開道,百姓們就自動讓出道路,眾僧邁步前行,口中輕唱法咒。無數百姓擁擠在街邊,卻沒人發出一點聲響,人人都被僧侶莊嚴所攝,生怕會擾了他們口中的咒、擾了自己心中的佛。

偌大廣場,只聞三千法咒,梵音隨風遙遙瀰漫全場,遠不若之前鐘鼓嘹亮,但莊嚴之意更有過之。

進入道場後八支隊伍散成小隊,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細節,追隨著自家師長找到位置,以七寶吉祥海之勢圍攏法壇,無魚獨自一人高登法壇,結跏趺大坐。待她一落座,眾僧口中咒唱同時停歇,換而一聲壓抑已久的歡呼,自圍觀百姓群中,猛地爆發而起。

這時候靠的近、眼睛尖的百姓發現,在眾多僧侶之中混著有一夥「特殊」人物。

盛事大典,所有僧侶都身著盛裝,唯獨那一伙人,大概有四十幾個,衣著樸素赤足披髮,顯得格格不入……他們也是佛徒,但不駐廟、無居所,都是苦修持。

雖然同為佛門弟子、苦修與普通禪宗弟子擁有同樣信仰,但雙方追求信仰的道路大不相同,苦修的方式無疑更加極端,他們認為人生來有罪,要以自苦方式來恕罪,身體越痛苦內心也就越純潔。這也並不是說苦修比著普通和尚更虔誠,只是大家對修行的理解不一樣,因而產生了不同的修行形式罷了。

即便是自苦行者,也分作不同流派,林林總總難以細數,不過南理最主流的苦修,把修持分成三個境界:一是人生苦、二為天地苦、三做繁華苦。具體教義不提,這三重苦劃定了三個階段的修行。先要在人世間修持,斬斷感情牽絆;有所悟後開始第二個階段,出世進入荒山莽林,觀察自然、感受萬物之爭,去領略天地之苦;最後再重新入世,在了解人生、天地兩重苦楚之後,重新審視人間,以求真正大領悟。

第三重修行,非得是真正的繁華大城不可,由此能在鳳凰城中停留、長住的苦修,大都是有高深修持的苦修。來參與祈福法事的苦修皆在此列,他們最不求的就是虛名,可實際上每個人身上都背負了一份名氣。

今天到場苦修的領頭人,赫然是最近在鳳凰城中盛名大增、坊間傳說南理法力第二、僅次於無魚師太的老尼姑孤石……

對無魚師太,苦修持們也敬佩的很,否則也不會在無魚破關後積聚到別來禪院,苦等幾天只為致以問候。

只是,以前從未有過苦修持參與禪宗弟子法事的先河。

敬仰歸敬仰,如果無魚出面,未必能請動苦修到場,這是孤石老尼姑的功勞。

以孤石的性情,一直覺得苦修持要更純粹的多,若非早年答應過師父守住蓮宗庵,老尼姑早就拿著根棍子去做苦修了。所以孤石雖然身為禪宗弟子,但是和附近各大寺的出家人都沒什麼交情,倒是和城中那些修持高深的自苦修持們往來密切……

鐘鼓再起,無魚端坐高台,引領所有僧侶高唱香贊,南理禮佛已久,城中信徒無數,會唱香贊者不計其數,盡數開口附和,佛唱之聲四散遠播,就連城外駐防牙門軍都清晰可聞,就在浩蕩禪聲之中,盛大法事拉來序幕。

雖然是臨時起事準備倉促,但法事流程清晰,各種相關細節道場中的和尚也都瞭然於胸,眾僧抖擻精神,與無魚師太配合無間,而無魚師太有應變大才,即便場中出了些小小的岔子,她也都能從容應付、輕易敷衍過去。

法事中一個個環節銜接有序,到祈福時真正進入高潮,隨著佛偈越發響亮,南理國不分四季永遠那麼毒辣的太陽彷彿也真就變得和煦起來,照耀在身上不覺炎熱,只有熏熏暖暖的舒適……

南理國都陽光明媚。

而中土天下另一座漢統皇城陰雨連綿。雨不大,但飽蘊秋寒。

從四天前開始,雨水淅淅瀝瀝始終不停,一遍又一遍沖刷著睛城的大街小巷,越洗,睛城就越冷。

或許是這場雨下得太久,當屋脊瓦楞、街上青石被沖洗得一乾二淨時,這一方中土升龍之地反倒沒了靈秀之意……活力不見,又何談靈秀,睛城只剩深深蕭瑟,甚甚寂寞。

沒有人願意在這種天氣出門的,街面上冷冷清清,街邊的商鋪依舊開門做生意,可是沒有主顧上門,從掌柜到夥計,一個一個都沒什麼表情,坐在櫃檯後,誰也提不起精神。

燕頂也和他們一樣,提不起一點精神。

……

當年一品擂後,大雷音台被徹底掏空,闔寺精銳傷亡殆盡,等國師重返睛城後,又從二十一座須彌禪院選調精銳充實到雷音台,人數比著以前還要更多上幾成,可是換了人,氣氛也就變了。

這種感覺很古怪。有關現在和以前的區別,燕頂直接的判斷就是:這裡變得死氣沉沉了。可在仔細去琢磨,真相又並非如此,早午晚三次功課、武僧按時出操訓練、高僧齊聚一堂講經論道、四方信徒不遠萬里趕來朝拜……以前什麼樣,現在仍舊什麼樣,又哪裡死氣沉沉了?

想了許久,燕頂才恍惚明白,較之以前,此刻變得「死氣沉沉」的,或許不是大雷音台,而是他這個燕之國師吧。

死氣沉沉的燕頂站在雷音台大殿門口,靜靜望著面前這場雨,獨手背負身後,黑色的鱗皮手套中捏著一張字條。雨水打中屋檐,滴答滴答的輕響……這個時候,忽然一陣沉重腳步踏碎雨水聲音,一個獅子般碩壯老者穿過空曠大院,健步向他走來,花小飛。

在他身後,還跟隨著一個青年。

燕頂精神一振,不顧天上的細雨,不管自己的身份,邁步迎了上去,腹語聲音模糊:「來得早了。」

景泰大病之後,每到秋末冬初之時,國師都要花上一份大工夫為他行針走穴,增強經絡與體質,但燕頂只剩一條胳膊,自己無法完成,這套施為涉及到的針術高深繁雜,就只有花小飛能幫他,所以每年花小飛都會來一次睛城。

從四十多年前,燕頂身中奇毒、拜入琥珀兄長門下開始,花小飛就不用再對他行禮了,直接應道:「今年冬天來得早,我怕你會提前給他行針,也就早來幾天。」

燕頂笑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