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曇花殤現身網上,又使用了代理伺服器,發布了一張極致震撼的「死亡藝術」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美麗得令人窒息。雙眉修長,睫毛彎彎,雙眼一如生前,祥和地睜開著,平靜如水,又湛藍如海,在中國人的眼睛裡,幾乎找不出這樣藍得水晶般清澈透明的瞳孔。她的皮膚宛如沐浴在牛奶中一樣,柔和潔白,在晨曦中散發出淡淡的光輝。她的長髮如瀑布般流暢地傾瀉。她披著一襲綠色的輕紗,舒展地躺在一汪清泉旁邊,輕紗的一角浸在泉水裡,有清風撩動起一小塊,露出她自生生的、曲線優美的雙腳。她彷彿是天地間的精靈,在聖泉中沐浴過,躺倒在大地上寫意地休憩。
她的身上沒有一絲傷痕。她是一個精美的藝術珍品,被人無比小心地呵護著。
這張照片一貼出來,期待已久的網民就開始了狂歡。他們喝彩、叫罵、起鬨、道德批判,無數雙眼睛、無數的關注帶來像火箭一樣激升的點擊率。
不知曇花殤坐在電腦屏幕前,欣賞著他親手導演的這幕人間悲喜劇,心中會升騰起怎樣複雜的情感?
沈恕有些無奈地說:「我怎麼有一種被戲耍的感覺?兇手在牽著我們的鼻子走。他殺了人,拍好照片,傳到網上給人們欣賞,我們再按圖索驥地去尋找案發現場。」
趙吉安說:「你是主持工作的刑警隊長,不要說這種泄氣話,會動搖軍心的。兇手雖然再次作案,陷我們於被動,但這也是契機,我相信兇手很快就會變換身份,再次上網欣賞他的成果,只要抓住這個契機,嫌犯落網就指日可待。」
沈恕說:「感謝趙老師的提醒,咱們雙管齊下,你守住虛擬空間,我到現場。」
照片中的背景很容易辨認,是楚原市植物園的景觀之一,滴水泉。本周植物園正在整修,籌劃擴大經營範圍,所以閉園一周。偌大個園子,樹木叢生,迂迴曲折,要想掩藏一具屍體,最容易不過。
沈恕的車還在半路上,刑警隊就接到了報警電話,一個女人在電話里說認識最新出現在「死亡藝術」照片里的死者,那個女人叫李婷婷,是職業模特,與鳳翔演出經紀公司簽約。接電話的警員詢問報警人的身份,對方當即掛斷了電話。
沈恕在去現場的路上獲悉死者身份後,立刻分派馬經略去核實,並調查死者最近的行蹤。指派馮可欣守在電腦前,與趙吉安和信息處的警員一起查詢疑犯的蛛絲馬跡。
滴水泉位於植物園的最深處,靠近馬路邊,路側則是砂石路,兇手搬運屍體的時候未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沈恕按照市局宣傳處幹事喬彬指導的方法,根據照片的拍攝角度找到兇手的拍攝位置,是一塊清潔的山石。山石表面的結晶在陽光下反射出縷縷光線,似乎在對沈恕示威。
我檢驗過屍體後說:「死法和前兩起一樣,是機械性窒息死亡,身上沒有外傷。死亡時間是十個小時前。」
沈恕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我知道他的心情不好,壓力很大。這和嫌犯在網上的高調張揚不無關係。從警以來,一直是警察捉賊,嫌犯對警察避之不及,這起案子里,則是嫌犯主動向警察挑戰,甚至蔑視警察的存在。
沈恕的心中感受到極大的侮辱,更對嫌犯的殘忍變態切齒痛恨。他在心裡暗暗發誓,無論多麼艱苦,一定要把嫌犯繩之以法。
第三張「死亡藝術」圖片發上網後的第五個小時,「戈麥投水顧城懸樹」上線了。
他在留言中寫下:試問有情眾生,生有何歡,死有何懼,輪迴路轉,擅自珍重。所謂死亡,不過是永恆沉睡,是藝術的最高境界。
信息處的警員在緊張工作後彙報說:「目標鎖定,在楚原美術學院的一棟家屬樓內。」
沈恕的心頭掠過驚喜,揮手招呼大家,說:「馮可欣留在家裡監視動靜,其他在家的警員都跟我走,這次一定要抓住他。」
在信息處民警的指引下,沈恕率一眾便衣刑警衝進楚原美術學院里的家屬住宅樓大院。其時是下午3點,院子里的人不多,刑警們身穿便衣,分散開行動,並未引起注意。鎖定具體住戶後,馬經略請示沈恕說:「要不要硬闖進去?」
沈恕說:「不能硬闖,我們沒有確切證據,他只是上網發帖子,又沒觸犯法律,要想個辦法把他叫到外面來。這裡不是美術學院的家屬樓嗎,一定有很多人認識他,我在這裡守著,你帶兩個人去學校里查查他的底細,看能不能找人把他哄出來。」
十五分鐘後,馬經略打過電話來:「那套房子里住的是美院美學研究系教授凌遠,四十多歲,戴眼鏡,微胖,一米七左右,我已經請他系裡的主任給他打過電話,說有事找他,他馬上就會走出家門,可以準備實施抓捕。」
沈恕掛斷電話,心裡卻一沉,凌遠的體貌特徵,與此前的現場痕迹檢驗及罪犯畫像完全不符。但是到了現在,也只能繼續走下去,不可輕易放過嫌疑人。
單元的門裡走出一個中年人,沈恕和兩名刑警分頭包抄過去,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沈恕叫一聲:「凌遠。」
凌遠抬頭一看,不認識,問一聲:「你叫我?」
沈恕迅速靠近他,說:「對,市局刑警,有個案子請你配合,和我們走一趟。」
凌遠說:「有案子了?也好,我跟你們過去,還能幫著出出主意。不過我要先去系裡一趟,主任在等著我,要不你們跟我一起過去?」
沈恕聽他說話,不知他是在裝糊塗還是真糊塗,說:「不用去見你們主任了,我剛和他打過招呼,他找你也沒急事,我這邊比較急。」
凌遠扶了扶眼鏡,說:「那行,主任也挺尊重我的,我跟你們去辦正事,他不敢說什麼。」
回到刑警隊的訊問室,沈恕說:「你是不是有個網名叫『戈麥投水顧城懸樹』?」
凌遠嘆口氣說:「是啊,這兩位悲劇詩人,才華橫溢的詩人,在盛年時撒手塵寰,他們是用生命寫了一首波瀾壯闊的詩篇,這首詩篇空前絕後,不可複製。」
沈恕說:「你在『另類唯美』網站上留言時,已經意識到照片里的屍體是真正的屍體,而那三張由『曇花殤』發表的照片,可能涉及命案,是不是這樣?」
凌遠嘆口氣說:「絕代芳華,彈指老去,只有死亡,能留住永恆的美麗。」
沈恕見問話不得要領,想這人好歹是個教授,怎麼說話亂七八糟,直截了當地問:「昨天晚上,9點到12點這段時間,你在做什麼?」
凌遠搖頭說:「逝者已去,追憶也徒然。」
沈恕皺皺眉頭,向陪審的許天華耳語幾句,許天華領會了意思後便出去了。
凌遠見沈恕不再問話,兩人靜默無言,他東張西望一會兒,輕輕地哼起歌來:
我不知道恐懼將在哪裡終結
也不知道仇恨從何處開始
反正兩者都一樣
生命在分崩離析
手牽手,肩並肩
我與命運同行在夜間
生命之液順我手臂流淌
我感受著甜美刀鋒深潛肌膚
為這一刻我已等待許久
當我知道這是死前最後一刻
我望穿痛苦的雙眸
看見了死神的微笑
我一直在恐懼的邊緣徘徊
白鴿的羽毛
沾染了一行濁淚
尾聲即將奏響
手牽手,肩並肩
我與死亡同行在夜間
凌遠一曲未罷,許天華從外面回來,在沈恕耳邊低語說:「和他的系主任溝通過,凌遠這個人最近一段時間一直休假在家,專門研究死亡美學,有些魔魔怔怔的,系裡拿他也很頭痛,沒給他排課,正在研究怎麼安排他的出路,就被我們給帶回來了。」
沈恕說:「這人還真是腦袋有病,我跟他說了半天話,說得滿頭霧水。這種人我還真沒審過,問不出要領,得找個內行。」
沈恕分別給我和參與這起案子的公安研究所教授唐吉璇打了電話,說明嫌疑人的精神狀況,希望我們能配合審訊。放下電話後沈恕遲疑下,又把情況通報給部里的專家趙吉安。
趙吉安來到以後,自告奮勇擔當主審,沈恕派許天華協助他。我和唐吉璇不好和部里的專家爭,就都在門外守著,隔著玻璃窗透視審訊室里的情況,通過閉路電視收聽聆訊。
沈恕說:「這個嫌疑人凌遠的頭腦不太清楚,據說研究死亡美學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要是他做出系列殺人的瘋狂行為,也說得過去,可他這個樣子,我們拿不到口供。」
唐吉璇說:「這個凌遠的外貌特徵和我們給嫌疑人畫的像差別很大,以他的精神狀況,未必有能力做出這一系列設計精巧的案子,而且在現場絲毫不留痕迹。」
沈恕說:「這也是我懷疑的地方,而且凌遠的收入不高,也沒有車,未必具備轉移屍體的條件,更消費不起二十萬元的專業照相機。不過也不能排除他有同夥的可能。」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