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們在重大壓力中度過了極度煎熬的二十天,而案情依然沒有進展。
在此期間,三十餘名刑警不眠不休地排查嫌疑人,逐個傳喚,逐個排除。但是這個案子彷彿一團巨大的亂麻,把刑警們纏繞在其中,梳理不出頭緒。
朱家襄也頗有怨言,幾次找到王木,抱怨刑警隊破案不盡心,主動請纓加入專案組,被王木溫言勸阻,又安慰他,市局會不遺餘力地偵破此案,如果刑警支隊力有不逮,可以考慮請求省廳的支援。
朱家襄走出局長辦公室,又駕車來到刑警隊。這是他從韓國回來後,第二次出現在刑警隊,算是休假結束,正式開始上班。
朱家襄推門走進沈恕的辦公室,見房裡三人正聊得火熱。除了我和沈恕之外,還有一個與沈恕年紀相仿的男子,戴著金絲眼鏡,穿淺灰色兩裝,文質彬彬。朱家襄從未見過。
沈恕見他進來,忙起身讓座,說:「我們事先得到通知,知道朱支今天回來上班,就是沒想到你米得這麼早。」
朱家襄一邊落座一邊說:「在家裡休息了一段時間,不太放心,來隊里看看。」
沈恕見朱家襄瞟了一眼那名穿西裝的男子,介紹說:「這位是我的高中同學,市規劃局規劃處的副處長徐濤。」又面向徐濤說:「這位是朱支隊。」
徐濤主動過來握手寒暄,朱家襄的態度卻不咸不淡的。
徐濤察覺到朱家襄不太歡迎他,向沈恕使個眼色,就要告辭。朱家襄陰陽怪氣地說:「徐處在上班時間光臨刑警隊,有什麼貴幹?」他有意把「上班」兩個字發得很重,讓我們都感覺有些尷尬。
徐濤扶了扶眼鏡,說:「也沒什麼事,很長時間沒見到沈恕了,過來和老同學聊聊。」
我接話說:「朱支你別有意見,徐濤也不是外人,經常來刑警隊,和這些兄弟都很熟,這次過來,是給咱們刑警謀福利來了。」
朱家襄的臉色依舊陰沉,說:「謀什麼福利?」
徐濤訕訕地笑笑說:「是這樣的,支隊的年輕刑警多,許多人到了適婚年齡,還沒有房子,最近市規劃局有個項目,我感覺還不錯,想和支隊合作。我們規劃處日前打了個報告,想把城西的護城河沿小西門這一側填埋一部分,在這塊地方建一片經濟適用房,價格比市區的低四成。支隊如果願意認購,可以解決許多刑警的住房問題。」
朱家襄聞言,一掃臉上的陰霾,感覺有些興趣,說:「這個項目已經立項了嗎?想怎樣填埋護城河?」
徐濤說:「已經立項了,現在是在招商和預售,前期的招商也已經確定,估計近期內就會開工,最初的工作是填埋部分護城河,應該是靠小西門這一側五百米的長度,先把河水抽干,夯實地基,然後填埋,就可以在原址上蓋樓了。整個工期應在一年之內,刑警們如果願意買預售房,價格會更便宜。」
朱家襄語氣和緩地說:「這倒是個好事,不過除非刑警們自行籌資,支隊沒有決定權,如果需要單位補貼,要向局裡打報告。我知道這件事了,沈恕你就張羅一下,看看隊里有多少需求,如果大家都支持,咱們就把這件事做起來。」
洗恕答應著。徐濤不好意思再滯留,就禮貌地向大家告辭。
朱家襄看看我和沈恕,說:「最近的積案很多,還是盡量從日常的瑣事中脫身出來,把注意力多投入到案子上。」
我也感覺再留在這裡不大舒服,就告辭回到法醫實驗室。
距限期只有一個星期時,市局向省廳申請了三個專家來支援。分別是刑偵處副處長李華天,刑偵研究所的學者吳毅,大案隊副隊長冷原。
三人召集沈恕、馬經略和我開了一個碰頭會。沈恕彙報了案情,以及目前對近百名嫌疑人排查的結果。
李華天說:「也就是說,你們目前仍沒有明確的懷疑對象?」
沈恕說:「沒有,我們曾經確定過幾個,但是最後都因為沒有作案時間而排除了。」
吳毅說:「你們的破案思路是不是從開始就陷入了誤區?你們一直沿著兇手是搶劫入室殺人的路線在排查,而這也可能是兇手故意布置的煙幕彈,如果這是一起仇殺案,你們的調查就已經完全被引向了錯誤方向。」
沈恕說:「這種可行性確實存在,我們也考慮過這一點,不過死者的社會關係很單純,除去學校的同事和親友,她基本沒有更多的社會交往。而且死者在校內的口碑很好,從未和人發生過矛盾,仇殺的可能性非常小。」
吳毅不耐煩地說:「沈恕,如果我沒記錯,你還是公安部嘉獎過的明星刑警,思路怎麼可以這樣偏頗。現在是什麼時代?是網路時代。死者的現實生活中沒有社會交往,並不代表她沒有網友,沒有網路情人,現在有多少血案是網友犯下的。兇手對死者的生活這樣熟悉,難道不可能是在網路上認識的無話不談的親密朋友嗎?」
沈恕若有所思,說:「您提醒得對,我確實忽略了這一點。」
吳毅見沈恕肯服氣,心裡頗得意,臉色卻依然嚴峻,說:「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幫助你拓展思路,擴大嫌疑人的範圍,在重重迷霧中找出一線光亮。」
沈恕連連點頭,臉上現出愧悔的神色。
大案隊副隊長冷原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深知刑警的甘苦,平日和沈恕也有過接觸,不忍看他尷尬的模樣,就打圓場說:「吳教授不愧是資深學者,對案子的分析比刑警們要深入,也更全面,網友確實是一個有很大可能性的全新思路。網友更具有隱秘性,不為死者現實生活里的親友同事們所知,但是網友卻有很多機會了解到死者的隱秘生活信息。不過這樣擴大偵查範圍後,工作量更加繁瑣,那一個月的破案期限就要延長一些。」
李華天擺手說:「小冷,是不是延長破案期限,那是市局內部的事情,這起案子是省廳掛牌督辦的,儘快找到兇手是沈恕的職責所在。」
我實在有些聽不下去,說:「各位尊敬的領導,在『7·15』大案的專案組裡,沈恕是唯一的組員,他上面有七八名組長副組長,如果案子破了,會有許多人分享榮譽,現在案子遇到困難,所有的壓力都加在他一個人身上,這是不是不太公平?」
李華天凝視我半晌,說:「警隊里的軍事訓練還要加強,你們這些文職人員也必須參加,否則警隊的紀律過於渙散了。你懂不懂什麼叫做令行禁止?作為一名警察,要主動承擔責任,而不是推卸責任。」
我實在不能理解他的邏輯。我所看見的,是這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爺們在主動承擔榮譽,推卸責任。而強烈要求別人推卸榮譽,承擔責任。我在那些打過交道的小混混和罪犯的身上,都沒見過這種流氓邏輯。
我咧咧嘴,無話可說。
三位省廳的欽差大臣痛快地發泄了一回,中午又痛快地大吃一頓,打道回府。
如果案件破了,將來卷宗里少不了寫一筆「在這起案件的偵破過程中,得到了省廳領導們的大力支持」。如果不能偵破,則欲加之罪時又多了一句「省廳和市局對『7·15』大案高度關注,投入大量警力,但是身為案件主辦人的沈恕卻有負眾望……」
這就是語言的奇妙。誰在位子上,誰的話就永遠正確。
隨著破案期限的臨近,沈恕的情緒越來越低落。他已經連續三天睡在警隊里,頭髮蓬亂,胡楂黑黢黢的,一副頹廢的樣子,完全失去了昔目的風采。
馬經略也失去了耐心和信心,變得狂躁不安,甚至向馮可欣大發雷霆。
那一天馮可欣正在電腦上聊天,馬經略伸出手去,直接關閉了電腦電源。馮可欣從快樂中被強行拖回現實,不滿地發牢騷說:「老馬你在發什麼神經?」
馬經略說:「你是不是太閑了,沈支把你借調到刑警隊,是讓你聊天泡妞的嗎?現在案子一點眉目沒有,你整天泡在網上,不願意干給我回去。」
馮可欣也動了氣,說:「老馬,我敬重你是老同志,可你不要倚老賣老,你不也是在那邊看報紙,我在這裡聊天,和你有什麼區別?大家都是沒有正事做。」
馬經略說:「我看報紙是有時有晌,你聊天是沒完沒了。」
許天華見狀,過來勸解說:「這段時間大家的心情都不好,你們也別吵了,別傷了同事的和氣。」
馮可欣嘟囔說:「就是,案子破不了,拿我撒氣,算什麼呀!」
馬經略吼道:「你還有理了,毛還沒長齊,嘴倒挺硬。」
兩人吵得不堪,朱家襄在辦公室里聽見,出來罵道:「都吵什麼,像什麼樣子,不願意待都回家睡覺去。刑警破不了案子已經夠丟人了,你們再打起來,其他警隊就有了笑柄了,你們也真豁得出去。」
馬經略還要辯解,朱家襄說:「誰再說這件事,馬上給我回家去。」
大家也不好再說話,轉身去做事,一場風波暫時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