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人工骨粉 火化風波

這年夏天的發案少,我踅摸到刑警隊的辦公室里百無聊賴地翻看《松江晚報》,一邊促狹地想,這間報社出過一個殺人狂魔,居然沒影響到發行量,還帶來了廣告效應。翻到社會新聞版,一則新聞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則新聞的標題是《人未火化骨灰已收》。說的是在某市殯儀館發生一起罕見的事件,死者還沒火化,家屬已拿到骨灰,家屬們的哭喊響徹墓園。事件被媒體披露後,引起近年曾在該殯儀館火葬過親人的市民恐慌。當地官方的說法稱,這起事故是由於火化工責任心不強而導致的,肇事者當時趕著去參加一個飯局,所以用積存的他人骨灰濫竽充數,這只是個案,市民無須恐慌。但是被死者家屬毆打的火化工則說,是他師傅讓這麼乾的,兩年來一直都在這樣做。

我看完這則新聞,氣得一拍桌子,話還沒出口,那邊馬經略也一拍桌子,說:「這些人膽大包天,連死人都敢捉弄。」原來他也剛看完同一條新聞,同樣氣得不行。

刑警隊負責對外宣傳的女幹事秦觀說:「你們這些平時不看報紙的人,偶爾看一次就怒髮衝冠,如果每天都看,還不要氣出心臟病。《松江晚報》是揀著軟柿子捏,也就是寫寫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地方,說不定楚原市也有這樣的事,報社不敢捅出來而已。」

我說:「這個倒不是沒有可能。這真是缺德無底線,欺騙人家一輩子,最後一站火化成灰了,還要繼續被騙。」

馬經略說:「每天做同樣的工作,人就麻木了。醫生每天看病人,對疾病就麻木了。火化工每天面對屍體,對屍體就麻木了。所以對死者家屬來說是天大的事,對他們而言卻僅是日常工作而已,即使出錯也沒有責任人會放在心上。」

我說:「不管怎麼樣,底線的道德還是要守住的。我們都不是聖人,卻也不能做壞人。」

秦觀說:「前兩天楚原市的火葬場也出過一件事,當時家屬還報了警,派出所的警員到過現場,不過由於沒有證據,事情最後就不了了之。」

馬經略說:「是什麼事?」

秦觀說:「是家屬懷疑死者的器官丟失,可是火葬場不承認,也不同意延遲火化,因為追悼廳和火化爐的排期都很滿。那幾個家屬都是沒什麼主意的人,猶猶豫豫地,被火葬場的人連哄帶嚇地把屍體火化了。派出所的警員趕到時,屍體已經進了爐子,沒辦法取證,只好安撫安撫就算了。」

我說:「這是那幾個家屬的錯誤,他們對屍體有暫時的處置權,為什麼不堅持住?」

馬經略說:「現在的火葬場很強勢,它獨家壟斷經營,那幾個家屬要是沒有確鑿證據,萬一被火葬場方面佔住理,事後再想火化,恐怕加十倍的價錢還要被人刁難,升斗小民,生死大事也不能自己做主的。」

正說話,我的手機忽然響起,接起來,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聲音:「淑心姐,我是馮可欣。」

馮可欣?我停頓了兩秒鐘,想起來是在慶縣辦案時見到的那個年輕刑警,說:「想不到是你,你在哪裡?最近還好?」

馮可欣說:「我就在楚原市,不久前從慶縣調過來,在清源里派出所做副所長。最近工作忙,沒顧得上去看你。我現在火葬場出現場,遇到一個棘手的案子,你如果手頭沒有工作,能不能過來幫幫我?」

我說:「倒是沒事,不過我只服從市局的調配,上班時間離開警局要和富強打招呼才行,你等一下,我向他請示。你那邊是什麼案子?」

馮可欣說:「死者家屬說屍體的器官丟了,可我們到現場的時候,屍體已經火化了,現在死者家屬和火葬場鬧得不可開交,我們取不到證據,也沒辦法調解,你能不能過來幫我們找找證據。」

我到達楚原市火葬場時,爭端雙方和馮可欣已經坐到火葬場的主任辦公室里,死者家屬仍然情緒激動,馮可欣勉強穩定住他們。

馮可欣掌握的案情是,死者家屬馮天亮、胡云霞是夫婦,死亡的是馮天亮的哥哥馮海亮,死因是車禍,在現場的還有馮海亮的妻子錢雲和兒子馮遠。火葬場方面的代表是主任李剛和冷庫主管張明春。本來馮海亮的遺體已經安放在靈堂里,只等家屬做最後告別後就把遺體送進火化爐。馮海亮的遺體上身穿著簇新的壽衣,躺在棺材裡,下身蓋著雪白的棉布,四周堆滿金黃色的菊花。來送別的親友圍著遺體轉一圈,灑淚揮別最後一程。

誰也沒想到馮海亮的十歲的兒子馮遠忽然撲上去,踩在菊花上跌跌撞撞地跑到棺材旁,抱住遺體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搖晃說:「爸爸別走,爸爸不要走啊!」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明白過來,過去把他拉開。馮遠仍然掙扎著哭叫不止。

告別儀式後,馮海亮的遺體被送到火化爐前等待焚化。馮遠忽然向他媽媽錢雲說:「媽,爸爸的腿沒有了。」錢雲正在悲痛中,思緒有些混亂,聽兒子說話,也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就撫著他的頭髮,哭得更厲害了。

馮天亮在旁邊隱約聽見,就問馮遠說:「你說什麼?」

馮遠說:「爸爸的腿沒有了。」

馮天亮一驚說:「你確定嗎?」

馮遠說:「我剛才抱著爸爸哭,他的腿那裡是空的。」

馮天亮驚得三魂出竅,急忙向火化爐前衝去,被火葬場的工作人員攔住。

馮天亮說:「我要找你們領導,暫時不要火化。」

話音未落,裡面有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嘶啞地喊道:「開爐!」一道耀眼的強光一閃,一具軀體被推進熊熊烈火中。

馮天亮絕望地吼一聲,血往上沖,揮手打了阻擋他的工作人員一耳光。火葬場的員工們見狀,呼地圍攏過來,眼看就是一場群毆。

馮家親屬見事態要鬧大,有人撥打了報警電話。

馮可欣帶了一名民警趕到現場時,遺體已經成了灰,在火化爐外冷卻。馮可欣了解過案情,感覺非常棘手。沒有實物證據,馮遠還是個孩子,又是死者的兒子,他的話不能作為證據。只能進行調解。但是馮天亮為人強悍,說什麼也不接受調解,當著警察的面幾次要衝上去痛打火葬場主任李剛。

李剛四十歲出頭,心寬體胖,滿面紅光,他一臉真誠地對我說:「這種事情在我們這兒還是頭一次發生,我可以用黨性和人格擔保,屍體的雙腿絕對沒有丟失,我們單位的管理是嚴格的,制度是健全的,工作是認真負責的。退一步說,誰要屍體的腿幹什麼?沒有用嘛,這個不合情理嘛!」

馮天亮怒吼說:「你別裝孫子,你們火葬場的心有多黑,是個人都知道,你們掙死人的錢,不怕下十八層地獄,也就算了,還要把死人身上的零件拿出去換錢,你這種人,殺你十回都不冤。」

我說:「馮先生你別激動,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激動不能解決問題。事情既然發生了,我們就努力尋找解決之道,把答案找出來。你侄子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他的話只能作為線索,不能當成證據,我這麼說你不反感吧?現在事情已經膠著了,咱們要抽絲剝繭,一步步地來。」

馮天亮瞥了我一眼,說:「這半天還聽見句人話,我暫時信你,你要是和他們穿一條褲子,我把這些罪魁禍首全都滅門。」

馮可欣喝他說:「馮天亮你別胡說八道,你要是真有冤屈,我們一定替你申冤,但是你也不能得理不饒人,何況現在你還沒佔住理呢!」

好不容易才安撫住死者家屬。我對馮天亮說:「你哥哥的骨灰已經裝盒了,能不能拿過來給我看看?」

馮海亮的骨灰裝在一個木製的棕色骨灰盒裡,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我打開盒蓋,裡面是灰白色的骨灰,夾雜著骨骼碎片,和一些黑色的顆粒,是正常的骨灰。

我把骨灰盒蓋好,還給馮天亮。對李剛說:「我能不能看看馮海亮的屍體保存記錄,以及你們近幾天的火化名單?」

李剛說:「當然可以,我也希望你們的調查能夠還我們一個清白。」

我翻檢過這些文字資料,交還給李剛,和馮可欣用目光交流過,對馮天亮說:「我們警方的責任已經盡到,沒有可疑的線索,不過你的案子我們不會放鬆。你哥哥的遺體已經火化,骨灰你們也拿到了,就為他尋找一個棲身之地吧,別讓死者也不得安寧。」

馮天亮瞪起眼睛說:「你什麼意思啊你?你不就是個小法醫嗎?憑什麼給這個案子下結論?你想息事寧人,把案子拖著,最後不了了之,休想!」

馮可欣說:「馮天亮,你吼什麼吼?不是跟你說了嗎,這案子不會就這麼算了。你在這裡鬧,破壞人家的正常經營秩序,我隨時可以拘了你。」

馮天亮用手指環指一圈,發狠說:「你們這些人,都給我等著。」錢雲膽小怕事,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勸說著他走了。

李剛感激地和馮可欣與我握手,說:「還是人民警察的水平高啊,這麼難對付的人,你們三言兩語就打發了。這改革開放,沒有你們保駕護航還真不行。」

我說:「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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