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這不是問句,所以崔斯坦並沒有費事回答。他只是直勾勾地望著前方,讓搖曳的爐火把自己帶入半清醒半恍惚的心境中去。他打心裡討厭眼下這段時光,厭惡她哭哭啼啼、悲嘆抱怨、懇求哀告。
事實上,如果不是這個女人發覺了事情的真相,他們幾乎就快到山谷了。如果不是有這些惡魔的話,他們本來可以一口氣走到分界線——崔斯坦之前帶領過成千上萬的靈魂,但還從來沒有像這次這麼順利過。這個女人太膽小、太柔弱、太聽話了,她對崔斯坦說的每一個詞從來都沒有質疑過。她像一張白紙一樣,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簡直讓人受不了。
那些惡魔們當然不可能輕易認輸,任憑這麼一個天真無邪的靈魂穿過荒原。它們曾經膽大包天地在陽光下利用樹蔭和灌木發動襲擊。要避開它們很容易,但是它們一直發出巨大的雜訊。要想阻止她分神去追蹤這些雜訊簡直是不可能的。
「我到底出了什麼事?」那個女人低沉的聲音中充滿了恐懼。
崔斯坦眨了一下眼,回到屋子中間看著她。她拱起肩膀,雙目圓睜,雙臂抱胸,好像正在儘力抱緊自己似的。他注視著她可憐巴巴的表情,強迫自己忽略她的悲傷。然而,他是她的擺渡人,他必須回答她的問題。
「你家被搶了,強盜在你熟睡的時候用匕首捅死了你。」
「那麼那些……外面的東西,它們是什麼?」
「魔鬼,惡魔。」他只說了這麼多,不想做更多的解釋。
「它們會把我怎麼樣?」
「如果它們抓住了你,就會吞噬掉你的靈魂,然後你就會成為它們中的一員。」崔斯坦的目光移到別處,不去看她臉上恐懼的表情。他還是不由自主地開始為她感到難過。他再也承擔不起這樣的感情投入,不能有第二次了。
兩人又沉默了良久,崔斯坦幾乎要扭過頭來參詳女人臉上的表情。他能聽到她抽抽噎噎的哭泣聲,他最不想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場面。
「你知道,一開始我還以為你要打劫我呢。」她終於開始安靜講話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沉著很多。她乾笑了一聲,接著說,「看到你在我家外面站著,我還以為你也是在附近活動的一個惡棍,打算來順我點什麼東西。我都準備要報警了。」
崔斯坦沒有看她,只是點了點頭。他當時從她透過窗子打量他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心思,為此還擔心了一會兒。這全是因為他的穿著打扮、年紀與相貌,對這個女人來說這樣的形象完全不合適。
他本該變得歲數更大一點,一副中年紳士派頭才對,那才是她會信任的那種人。他不該還像從列車裡迎接迪倫時那樣,依舊是大男孩的模樣。
為什麼自己沒有變化呢?這完全說不通。以前他從來留不住上一次執行任務時的相貌。然後,當他們離開那條街道時,他敢肯定晨曦中的荒原也沒有絲毫的涼爽。
迪倫已經在小屋門檻上站寧一會兒,心裡萬分糾結。現在惡魔已經在屋外聚集,如同飛鳥一樣在湖面上空盤旋俯衝,但還沒有靠近她。在安全屋的保護下,她可以繼續耐心等待。她決定待在這裡,平平安安地等著崔斯坦。但如果他還沒有走這麼遠怎麼辦?要是他帶領的那個靈魂歲數太大,走得太慢怎麼辦?而且,她非常渴望見到他,一想到要等下去——不管等多久——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她必須現在就出發找到他。
但是還有一個大湖擋在前面。她在這個湖裡溺過一次水,一下水,她就免不了要撲騰。水下有不明的生物,她上次已經被它們戲耍、拖拽、撕扯過。如果不是崔斯坦無意間抓到了她的牛仔褲,把她拖回了安全地帶,她根本不可能從水裡出來。她依然記得湖水的味道——腥臊惡臭、污濁不堪,湖水滑過舌尖時像油一樣黏稠,而且那一切都發生在她心像投射出的石楠叢生的荒原上。
而在現在這個灼熱的荒原上,情況變得更糟。湖水翻騰、毒煙四散,湖面上霧蒙蒙的,看起來一片虛空,似乎連那條破爛小艇的重量都承受不起。不過船還在,在水面上輕輕蕩漾,這總算讓她多少有些寬慰。因為翻過船,所以迪倫一直在擔心它有可能已經沉下去了,或是年久失修,老不堪用,被波浪撞成碎片了。然而它還在那裡,在她當時掉下船的地方。湖心。
迪倫輕嘆一聲陷入了沉思。現在的她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涉水到湖心上船,要麼走路繞過這個湖。選擇前者就要在油乎乎、黑黢黢的湖裡涉水,而且渾濁的深水中還潛藏著怪物。相比之下,走路對她來說更可行。
然而前路漫漫,她必須要和太陽展開一場腳力大賽。她完全不敢確定自己能贏。所以眼下的選擇沒有最糟,只有更糟——是在污水裡撲騰還是在黑夜中冒險呢?
崔斯坦以前想到的最好辦法是利用這艘小艇,不去管水下的危險。那是因為路程太遠——而且目前的這片荒原也太熱了——天黑之前根本沒有辦法繞過這個湖。她以前曾在冰冷的湖水中活了下來,但從來沒有在天黑之後趕過路。
那麼只有選擇水路了。迪倫順著通向岸邊的小斜坡一路小跑,耳邊只聽得到腳踩在岸邊小石子上的嘎吱聲。天色尚早,還沒有看到有其他靈魂經過。他們這會兒應該正像她一樣走出安全屋,準備穿過湖區。在等待黎明的漫漫長夜裡,在她想擋住外面的鬼哭狼嚎卻無可奈何的時候,她也會想到他們。她看不到他們的安全屋,但他們一定就在附近躲避黑暗與惡魔。但其他靈魂讓她感覺不自在,他們看起來太可怕……太古怪了。而且,儘管她清楚自己這樣想太荒唐了,但她還是非常嫉妒那些靈魂仍然有擺渡人做伴,而她還要去尋找自己的擺渡人。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但她不想再去考慮這個了。走一步算一步,這就是這裡的生存之道。下一步就是渡過這個湖。
她差點在水邊止步不前。湖水舔著她的運動鞋鞋尖,再往前走就意味著讓骯髒的水接觸皮膚,送給水中潛伏的怪物一個抓住自已的良機。迪倫猶豫了,她緊咬著嘴唇,但是現在要麼向前,要麼退後,真的再沒有其他選擇了。她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的雙腳繼續移動。
冰火兩重天。這兩種感覺在同時向迪倫襲來,她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湖水比普通的水要黏稠得多,每走一步都有很大的阻力。水先是漫到了膝蓋,然後又到了大腿。儘管她看不到河床,但還是在膛著往前走,不斷攪動著水中的砂石。到目前為止,一切尚好。雖然很不舒服,但現在還能站住腳,尚未感覺有什麼水下生物在用爪子抓著自己。又往前走了幾步,她不得不把手抬出水面。柏油一般的湖水沒到了迪倫的腰部,她感覺一陣噁心。她希望自已在不得不藉助游泳前行之前就能走到小船那兒。
現在她把視線全放在小船上。之前她有些多慮了,船不是位於湖中心,但距離她仍至少有一個泳池的長度。她本來還盼著一直涉水走到小船那兒,現在希望終於破滅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水就已經到了胸口,接著又沒到了喉嚨。她抬起下巴,盡量不讓嘴沾到水,但是湖面上的毒煙直竄進鼻腔,讓她感到窒息、噁心。她凍得渾身劇烈抖動,差點沒有覺察出有東西先是緩緩地繞著自己的左腿滑動,接著又到了右腳踝,然後又游到了腰間。只差一點。
「媽呀!這是什麼啊?」她尖叫起來,仍然高舉的胳膊奮力向下揮擊,想要趕走已經抓住自己外衣的那個東西。她突然感覺手掌一陣劇烈的刺痛,接著那個東西悄悄溜走了。但很快它又繞了回來,從背後咬住迪倫,死死地抓著她的風帽,衣服領子立即勒住了她的喉嚨。
迪倫在水裡來回撲騰,連踢帶踹,又揮又打。油膩膩、黑乎乎的水珠四下飛濺,鑽進頭髮里,濺在臉頰上,落在眼睛和嘴巴里。
迪倫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能吐著水,一邊使勁從那個東西的利爪下把外套奪了過來,一邊拚命朝小艇游去,且戰且行。她顯得笨手笨腳,而且也已經筋疲力盡,但還是沒有讓這個不明生物抓牢自己。她離小船已經越來越近,幾乎就要到了。她伸出手,手指摸索著船的邊緣,終於抓住了。她的手指繃緊,開始酸疼。突然她感覺自己無法呼吸了,有三個東西咬住了她的外套,它們的合力拉扯讓她根本掙脫不了。
它們潛入水中,拽著她一起往下猛衝。迪倫張嘴呼叫,水卻沒過了臉,有毒的水灌進了她嘴裡。驚慌失措的迪倫把肺里所有的空氣都呼了出來,急於把嘴巴清理乾淨的她沒有時間思考。肺部剛一收縮,感受到擠壓與窒息後,馬上就開始急著要換氣。她緊閉著嘴,努力剋制呼吸的渴望。她的身體一直往下沉,記憶片段又躍上心頭,但這次崔斯坦不可能來救自己了。
崔斯坦。他的面龐在她腦海中浮現,無比清晰,這讓她又有了繼續搏鬥的力量。她拉開外套拉鏈,一番掙扎扭動後掙脫了衣服,然後不顧一切地向上踩水,一直向上、向上、向上。不知是因為遊了太遠還是因為搞錯方向游向了水底,她終於再也無法剋制呼吸的強烈渴望了。
就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