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22

面對迪倫這個古怪的請求,薩利既沒有爭辯也沒有請她說出自已的理由。他只是伸出一隻胳膊,示意她穿過圖書館。迪倫猶豫了一下,在跟著他走之前,最後再看了一眼那頁。她的目光尚未離去,書頁上又有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就在頁底上又有一條奇怪的記錄,又有一個靈魂的名字被塗黑了。

她還沒來得及問薩利這些被刪除的奇怪條目是怎麼回事,他已經朝一扇門走出幾米遠了,迪倫甚至不確定這扇嵌在牆裡的暗門剛才到底是否存在。她眉頭緊蹙,摸著額頭,感到有些困惑。

「這是……」她身子轉向薩利,想說些什麼。

他沖她微微一笑,等著剩下的問題,可迪倫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重要了,現在這裡有扇門,她必須對它保持警惕,不管門的另一邊是什麼,只是這一切都太奇怪了。

「要穿過去嗎?」她指著看起來很結實的門問道。

深色的門可能是紅木做的,上面的鑲板雕細琢,跟富麗堂皇的外觀相得益彰。黃銅材質的門把手小巧混圓,被擦得鋥亮。

薩利點點頭。迪倫等著他為自己開門——不是因為自己習慣於別人的紳士風度,而是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在薩利的管控之中。然而他沒有動,莫非這次又必須由她自己來完成,就像跨越荒原上那道分界線一樣?她看著薩利像是要得到一點安慰,然後試探著伸出手抓住了門把手。她輕輕一擰門就開了,薩利往後退了幾步,好讓迪倫把門完全敞開。迪倫打開了門,又緊張地看了一眼薩利,然後走了進去,觀察裡面的環境。

裡面是一條街道。迪倫頓感輕鬆,不過裡面的建築物跟自己見過的完全不同——這裡和格拉斯哥那些高高聳立、整齊劃一的紅砂岩公寓大樓有天壤之別。—排排整潔優雅的單層小樓,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前庭草坪和漂亮的花圃映入眼帘。停在車道或街邊的車輛幾乎是清一色黑亮的轎車,長引擎蓋帶著弧度,兩側的上車踏板閃著銀光。迪倫家裡有時候會請一位上了年紀的鄰居過來吃飯,瓊會叫迪倫陪他們看看老電影,眼前的這些車就跟片子里的一模一樣。陽光正露出雲霄,此地傳來沉靜和諧的沉吟聲。

迪倫踏上一條鋪設整齊的小道,迂迴穿過一塊乾淨的草坪。身後傳來輕輕的咔嗒聲,她轉身一看,入口那扇門關上了,讓她覺得自己是剛從屋裡出來。這是一棟獨立的建築,上面有屋頂窗,外牆上包著黑色的木料。

薩利不知所蹤,然而迪倫感覺自己所能做的就是記住這個門,好找到重新穿回記錄室的路。

她很快記住了台階右邊黃色和橙色的花盆,釘在門中央的9號銅牌,還有上方狹窄的郵箱,這下子她肯定能找回來了。她轉身凝視著前方的街道,耳邊響起一種細小的聲音,迪倫費力地想聽清楚。這聲音有點嘶嘶作響,但這種聲音背後還能聽到一段旋律中的節奏和鳴響,就好像在聽還沒有調好波段的收音機。她循聲在汽車之間來回穿梭,終於看到從一輛閃閃發光的黑色轎車下面伸出來的兩條腿。這裡的雜訊比別處都要響,她發覺自已剛才的直覺完全正確,那裡有一台放著老歌的模樣古舊的收音機——她的祖母會管這個叫無線電——擱在車頂上,那人有一隻腳還在伴著音樂的節拍上下擺動。她不知道自已是不是已經找到了喬納斯。

「你好?」她微微弓下腰蹲在車下跟那人打招呼,還是只能看到腿。但那條腿不再晃了。一秒鐘後,傳來刮擦的聲音。迪倫先是看到那雙腿伸長了,隨後看到了那人的上身,最後是一張油亮的臉。

他慢慢起身,站在了迪倫身前。他長著一張娃娃臉,這是迪倫對他的最初印象。光滑的圓臉頰上一雙藍眼晴閃爍著,他的金髮整齊地梳成了偏分,但還是有幾縷頭髮不肯歸位,以一個很奇特的角度翹了起來,讓他看上去更加孩子氣。如此高大的身體和寬闊的肩膀之上卻長著這麼一張娃娃臉,真是匪夷所思。

迪倫知道這就是自己正在尋找的靈魂。他跟自己想像中的不一樣,不過這個確實就是他——喬納斯。她突然想起來他是德國人,心裡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能否跟他交流。她在學校學過法語,但她的德語僅限於會從一數到五。

「你能明白我說的話嗎?」她問。

他沖著她微笑,露出一排不怎麼整齊的牙齒。「你剛來這兒沒多久,是嗎?」他的英語聽上去非常地道,只是稍稍帶一點口音。

「嗯。」迪倫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禮,臉有些緋紅,「對不起,我是剛到。」

他的笑容又擴大了一點,笑中滿是同情,「我能聽懂你說話。」他很篤定地說。

「你是喬納斯。」她說。這不是一個問句,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我是迪倫。」

「你好,迪倫。」沉默了片刻後,喬納斯開始耐心地打量起迪倫來。他的表情既客氣又帶著吃驚,還非常好奇。迪倫表情有些不自然,感覺坐立不安。她為什麼要求來見他呢?她想問他什麼呢?她白己也稀里糊塗,毫無準備,自己腦子裡也沒想清楚。

「我向他們要求來見你。」她還是開了口,感覺總有必要先解釋一下,「我……我想和你談談,問你幾個問題。如果、如果可以的話。」喬納斯靜靜地聽著,迪倫覺得這是在暗示她繼續說下去。

「我想問問關於你的擺渡人的事情。」不論喬納斯之前如何揣測,也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眨了眨眼,眉頭微蹙,但還是點了點頭,示意迪倫繼續。迪倫在齒間擺弄著舌頭,使勁咬下去,直到咬痛才鬆開。她到底想知道些什麼呢?

「他是不是叫崔斯坦?」她覺得最好先從簡單的開始問起。

「不是。」他慢慢搖了搖頭,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往事,「不,他的名字叫亨里克。」

「哦。」迪倫嘀咕著,盡量想把自己的失望咽下去,但是還是掩飾不住。那麼或許並不是他,也許是薩利搞錯了。

「他長什麼樣子呢?」她問。

「我不知該怎麼說,我覺得就是晉通人的長相吧。」

喬納斯聳聳肩,好像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他看起來跟其他士兵沒什麼區別。高個子,棕色頭髮,身穿軍服。」

棕色頭髮?這個也對不上號啊。

「我想起來了……」他突然長嘆一口氣,咧開嘴笑了,「我想起來了,他有一雙藍色的眼睛,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眼睛。我當時還逗他說,怎麼他看起來那麼像最純正的納粹士兵,有雙這樣的眼晴。那雙眼的顏色是最奇特不過的了。」

「鈷藍色。」迪倫喃喃自語。這顏色馬上在她的腦海閃爍起來,歷歷在目,彷彿他就站在自己身邊一樣。

眼晴周圍的面部已經有點模糊了,正在逐漸淡出視線,然而他那冷熱交織的目光卻依然深深烙在她的心頭。就是他,就是崔斯坦,她露出了一絲淺笑。至少這個是真實的。也許他每遇到一個靈魂,就會換一個自己認為最合適的名字。

她想起以前他說過的話,怎樣才能讓他們跟著他走,比如他曾刻意讓迪倫對自己產生好感。想起這些,迪倫的臉又紅了。她喜歡崔斯坦這個名字,聽起來成熟穩重、老於世故,還帶著點神秘,和吉斯夏爾中學裡大衛、達倫、喬丹之類扎堆的爛俗名字完全不同。這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嗎?是他的另一個手段嗎?她突然意識到,即使他有一個真實的名字,自己也可能無從知道了。想到這裡,一絲哀怨湧上心頭,她感覺心口有點堵得慌。

「對,」喬納斯笑著說,「鈷藍色。這個詞用來形容他的眼晴真恰到好處。」

「他……他是什麼樣子呢?」迪倫下意識地舉起一隻手,開始咬手指。現在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她突然有些焦躁不安,不確定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答案了,她害怕聽到自已不願意聽到的內容。

「你的意思是?」喬納斯皺了皺眉,大惑不解。

迪倫從鼻孔里長呼一口氣,咬緊了嘴唇。她實在不清楚該怎麼表達。「我是說他……和善嗎?他好好照顧你了嗎?」

喬納斯沒有回答她,而是歪著腦袋,一雙藍眼睛認真打量起她來。他的目光儘管比起崔斯坦相形見絀,但也非常銳利。

「為什麼你老是問這些問題呢?」

「什麼?」迪倫嘟囔著。她往後退了半步,直到後背輕輕碰到了一輛停在身後的車上。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麼,迪倫?」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人用一種奇怪的捲舌音說出來感覺有些怪怪的。聽起來怪異、另類,完全不像是在說自己。但此刻她的心情躁動不安、五味雜陳,這樣蹊蹺的發音倒是和她的心境相吻合了。

「迪倫?」喬納斯的聲音把迪倫從遐想中拉了回來。

「我想他。」她垂著眼帘坦白道,稀里糊塗就把實話說了出來。過了幾秒後,她抬頭看到喬納斯正在看著自己,表情既同情又困惑,「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我……我想他。」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兒的?」

「就現在。我是說,就在我見到你之前不久,可能一個小時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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