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21

崔斯坦走著,身邊的景色慢慢變成一片慘白,而他幾乎毫無察覺。群山消失了,崩塌碎裂成浮動的沙海,隨即又蒸騰成薄霧。他剛才走的那條小路變成了毫無特徵的平面,目力所及之處,四面八方全都千篇一律。一道白光閃爍,光的頂點亮得他睜不開眼。

隨著光逐漸減弱,無數彩色的微粒開始形成。它們繞著崔斯坦的頭頂旋轉,然後降落在地面上,形成了背景,那是他下一個引導任務中的靈魂即將離去的地方。

他一邊走著,腳下的路變成了柏油碎石路面,黑黝黝閃著雨水的光澤。建築物在崔斯坦兩側拔地而起,亮著燈光的窗子照亮了年久失修的宅前花園。園子里荒草叢生,柵欄破損。街邊路沿上停著車,也有幾輛停在了鋪有路面的花園裡,每一輛都樣式陳舊,銹跡斑斑。正門敞開著,從裡面飄出重重的打擊樂和嘈雜喧鬧的笑聲。

整個地方充滿了破敗、粗俗的氛圍,讓人看了壓抑。

想到要迎接下一個靈魂,崔斯塔既無半分激動也無絲毫的緊張,心中甚至沒有近年來慣常的厭惡和冷漠,他只感到一種悵然若失的痛。

他在街道盡頭倒數第二間房子前停下了腳步。在一大堆簡陋破敗的建築物間,這座房子被打理得格外體面。房前的草坪乾淨整潔,簇擁著鮮花;墊腳石上雕著飛鳥花紋,鋪成了一條引人駐足的小道,直通剛剛用紅漆粉飾一新的大門。崔斯坦知道這就是下一個即將與肉體分離的靈魂棲息之所。他沒有進門,只是在外面等著。

幾個過路的人打量著這位在二十四號門口徘徊的陌生人,他們知道他是外來的。但這裡的人習慣自掃門前雪,所以他們只是一言不發地繼續走路。崔斯坦心不在焉、目光獃滯,不曾注意到人們探詢的神情,甚至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他對他們好奇的眼神視而不見,對幾步之外的竊竊私語充耳不聞。

對於住在這裡的那個人,他已經了解了一切自己需要的事情。她獨居在這裡十年了,除了工作和每周看望一次住在小城另一端的母親外,平時都很少出門。她不跟當地人交際,他們覺得她勢利眼、假清高,而實際上她只是害怕他們。她剛剛在床上被一個竊賊捅死。那人本想在她家裡找些值錢東西,結果卻大失所望,一怒之下就殺了她。很快她就會睡醒起床,和往常一樣繼續按部就班完成那些日常瑣事。她不會注意到自己的珠寶盒子已經不翼而飛,也不會察覺到用自己幾年的積蓄購買的智能數碼照相機現在並沒有安安穩穩地躺在飯廳的抽屜里。她只覺得自己有點遲到了,因此決定不吃早餐。

她出門的時候就會遇到崔斯坦,不管怎樣,她都會跟他走的。

現在,崔斯坦心裡已經把所有的相關信息都消化吸收了。他只需把事實和故事糅合在一起了解一下就能完成這次任務了。他對這些事情瞭然於胸,但不會多想一下。他會指引這個靈魂走完這段旅程,因為這是他的職責。他來這裡只是因為身不由己。然而他對這個不幸的人不會有任何惻隱之心,既不會對她施以同情,也不會對她好言安慰。他只會引導她,如此而已。

月亮在頭頂正上方,一道慘白的月光尋覓並驅散陰影。崔斯坦感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造化之初混沌脆弱的狀態,好像自己的所有感情、所有想法都已暴露無遺,任何人都能看穿自己。他知道還要等上幾個小時靈魂才會出現,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打心底里渴望離開這裡找個地方躲起來,沉溺在痛苦和悲傷中。他的頭腦對雙腳發出指令,命令它們掉轉方向徑直離開,一直走下去,直到他徹底拋掉悲傷。然而什麼也沒發生。

他迷人的藍眼晴里又一次噙滿了淚水。他當然不可能逃離自已的崗位,在他之上還有更高的自然法則,還有不可撼動的命運。他的痛苦,他的絕望,他放棄自己職責的慾望都無足輕重。他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他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雙腳。

「迪倫。」

她意識到身後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是她沒有轉身。她就像那天晚上獨自一人在安全屋裡一樣,眼無旁騖,只盯著前方。如果她向別處看,崔斯坦就真的不見了。

她在糊弄誰呢?崔斯坦已經不見了,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只是還沒有做好準備接受這一切。迪倫挑釁似的繼續注視著前路,用力挫著下嘴唇,直到口中瀰漫出血腥味。不,她嘗不到的。她的感官已經麻木了。

「迪倫。」

呼喚聲再次響起,她的身體縮了一下。她猜不出喊她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這聲音既不焦躁也不急迫,聽起來很客氣。

她可不想接受誰的歡迎。

「迪倫。」

迪倫生氣了,火冒三丈。她明白了,這聲音非要等自己應答,否則絕不善罷甘休。她慢慢地,不情不願地轉過了身子。

她眨了眨眼,完全糊塗了,身後什麼也沒有。她張了張嘴,本打算喊出聲來,希望聲音再響一次,不過她又慢慢閉上了嘴。它不響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打算轉過身,眼睛盯著地,繼續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心裡還在痴想著崔斯坦會奇蹟般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然而就在她轉過臉的瞬間,一個與此地格格不入的古怪東西,映入了她的眼帘,那是一束光。她的心頓時狂跳了一下,想起了在血色的荒原上見過的那些光球。

然而這次不一樣,那束光慢慢變大,改變著形象,延伸,最後成形。他在向迪倫微笑,那表情依舊十分客氣。一張蒼白、完美無瑕的臉,周圍是一叢淺淺的金髮。他的身體形狀看起來跟人類差不多,但是總有地方不對勁。

就像是她曾經見過的那些靈魂一樣,亦真亦幻,虛實不明。

「歡迎。」他發出了聲音,同時伸開了雙臂。迪倫沉下了臉,他正在向自己恣肆地笑,好像她來到這裡應該很高興似的。

「你是誰?」

「我叫薩利,我是專程來迎接你的。歡迎,歡迎回家。」

回家?回家!這裡可不是家。她剛剛離開的地方才是家,離開了兩次。

「你肯定有話要問我。請先跟我來吧。」

他的臉上仍然掛著恰如其分的微笑,胳膊伸開。兩隻眼睛的金色的,沒有瞳孔,但溫暖,並不嚇人。他在看著她,等著她跟上來。

迪倫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這個東西——叫他東西可能不大公平,不過他確確實實不是人類——看著她,眼神中帶著禮貌又含著困惑。

「我想回去。」迪倫冷靜地說。

他臉上的困惑隨即變成理解,「很抱歉,你不能回去了,你的身體已經消失了。不過別害怕,你很快就會見到親人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荒原,我想回到荒原上。」迪倫環顧四周歐石楠叢生的平坦荒野,驀然回首,那片連綿起伏的馬蹄形群山還在。嚴格來說,好像此時她仍然在荒原上。然而自從跨過那道分界線後,她就已經身處異域了,完全不是同一個地方。

「我想……」迪倫變得有些吞吞吐吐。那個東西,薩利,向她投來懷疑的目光。

「你已經完成了跨域。」他說話的語氣神秘兮兮的。

迪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根本沒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的擺渡人現在在哪兒?崔斯坦在哪兒?」她提到他的名字時有點磕巴。

「你現在不再需要他了,他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請跟我走吧。」這次那個東西轉身指了指身後。從小路向前沒多遠,出現了一個勉強稱得上門廊的東西,然後是一個有五柵門,下端是一道寬闊的攔畜溝柵。門的兩邊並沒有柵欄向外延伸,只有這麼一扇門毫無意義地懸在那裡,看起來實在荒唐。

迪倫抱著臂,抬著下巴,從牙縫裡擠出一個「不」字,「我要崔斯坦。除非我見到他,否則我不會離開這兒的。」

「我很抱歉,但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迪倫馬上反問。

薩利看起來好像根本沒聽明白迪倫的問題,「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不停地重複那句話,「請跟我走吧。」

他向身旁一錯步,又一次指了指身後那扇門。他很有耐心地微笑著,等待著。迪倫覺得,他會這麼安安靜靜地站下去,一直站到她挪步為止。

要是她對他不理不睬,一個勁地往回走,回到大湖那邊,他又會對她怎樣呢?

他會阻攔自己嗎?她站直了往後退了半步,好仔細看看他的反應。薩利仍然保持微笑,頭稍稍向一側傾斜,眉頭微蹙似有不解之意。迪倫又退了一步,他還是沒有動,只是看著她。她可以隨心所欲無視他的存在了。

她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了片刻,冒險又回頭瞥了一眼身後,山巒依舊。她覺得自己能透過那道分隔兩界的交界線,依稀辨認出最後那件安全屋的輪廓。那裡沒有惡魔的身影,也沒有危險的跡象,自己可以安全地待在那裡。

可是有什麼意義呢?

崔斯坦不在那兒。他對自己說了謊,她可能已經開始忙下一個任務,已經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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