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19

崔斯坦再次鑽出了水面。他舉著迪倫,讓她的頭離開水,靠在自己肩上。她雙目緊閉,面如死灰。他心中既略感安慰又焦急萬分,他這次很走運,手指恰好碰到了迪倫的牛仔褲腿,這才在漆黑的水中找到了她。他都來不及把她的身體扶正,就緊緊抱住她游回水面。但他擔心一切都太遲了。她真的已經走了嗎?

對岸就在眼前,他開始奮力向那裡游去。沒游多一會兒,他的腳就蹭到了岸邊淺淺的水底。崔斯坦步履蹣跚地走上了鵝卵石鋪成的水岸,臂彎里摟著面色慘白的迪倫。他只走出幾米遠就雙膝癱軟,跪倒在地。他小心翼翼地把迪倫放在地上,扶著她的肩頭,輕輕搖晃著,想要把她喚醒。

「迪倫!迪倫,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睜開眼啊。」

她毫無反應,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她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他仔細地把她的每一縷秀髮拂到耳後。

她耳垂上小巧的紫色寶石耳釘閃著微光,他以前竟然從來都沒注意到這些。他俯下身子,把臉貼近她的嘴邊。

雖然聽不到她的呼吸,但他能感覺到她微弱的氣息,她還有救。

「我該做些什麼呢?」崔斯坦腦子裡亂極了。

「別慌,」崔斯坦嚴厲地告誡自己,「她嗆了很多水。」他抓緊迪倫的右肩,讓她的臉朝下,胸口貼著他的膝蓋。他攤開手拍著她的後背,儘力讓她把水咳出來。

這個辦法真管用,她開始往外吐水,接著開始咳嗽、嘔吐,最後吐出了一大攤污濁的黑水。她的喉嚨里發出像銼刀磨東西一樣的喘息聲,崔斯坦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迪倫終於帶著滿心的恐懼感醒來了。她的四肢狼狽地攤開,胸部抵在崔斯坦的膝蓋上。她掙扎著把手臂伸到身下,意識到自己想要做些什麼,崔斯坦幫她坐了起來。他扶她用手撐著地,雙膝也跪在地上。她大口喘著氣,吐出了嘴裡最後一點髒水。嘴裡的味道令人作嘔,好像湖水已經被污物、死人和腐爛的東西污染了。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她回想起剛才有一隻只手緊抓著她,那一排排利齒撕咬著她,使勁要把她拖下去的情景。她頓時被一陣又驚又冷的感覺襲遍全身,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崔——崔斯坦。」她嘴唇青紫,哆哆嗦嗦地說。

「我在!」他回答,聲音里的焦慮顯而易見。

迪倫的手伸向他,崔斯坦結實的胳膊抱緊了她的腰,把她拉了過來。他讓她依偎在自己的臂彎,撫摩著她的上臂和後背,盡量讓她暖和一點。她把頭埋進他的胸膛,想貼著他多得到一點他的體溫。

「一切都過去了,小天使。」他柔聲說道。這樣親昵的情話竟會從自己的嘴裡冒出來,連他自已也覺得詫異。

迪倫聽到這話心中浮現一陣暖意,她心潮起伏,再加上剛才的痛苦經歷,一時間五味雜陳,不能自已。她的熱淚奪眶而出,滑過臉頰,掉在冰冷的皮膚上激起一陣刺痛。她的呼吸也越來越急促,突然之間無法自控,開始號啕大哭起來。她哭得全身都在顫抖,大口大口吸著氣,呼氣時抽抽搭搭帶著哭腔。這哭聲在撕扯著崔斯坦的心,他情不自禁地把她摟得更緊,輕輕搖晃著。

「沒事了,沒事了。」他一遍遍地重複著。迪倫心裡都明白,但是還不想表現出已經振作起來的樣子。她想再靜一會兒,安安穩穩地躺在崔斯坦的懷抱里。然而不知怎麼的又開始嗚咽起來,她已經沒力氣止住哭泣了。

最後,迪倫已經哭得肝腸寸斷,而崔斯坦始終一動也不動,只是摟著她,生怕自己一動就會刺激到她。但是,越來越陰沉的天色逼著他不得不開口說話了。

「我們得離開這兒了,迪倫。」他在她耳邊柔聲說,「別擔心,走不了多遠。」

他的胳膊一鬆開她,迪倫就感覺到剛才緊緊貼著他產生的熱力霎時就消失了。她又開始哆嗦起來,不過好在這次她沒有哭。她掙扎著站起來,但是腿支撐不住,胳膊也不聽使喚。她積蓄的所有能量已經在剛才瀕臨死亡的時候全部耗盡了,她不願再勞動自己疲憊不堪的四肢。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明天她就要失去他了。對她來說,躺在這裡讓那些惡魔過來抓還更好些,身體的疼痛能很好緩解心靈的痛苦。

崔斯坦已經爬了起來,他伸出手勾在迪倫的腋下,她就好像處於失重狀態一樣,輕輕鬆鬆就被拽了上來。

崔斯坦把她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左胳膊摟著她的腰,然後半拉半背地把她帶離了小小的湖畔,走上了通向安全屋的狹窄土路。

看到迪倫冷得上下牙直打架,崔斯坦趕忙說:「我等會兒會生火讓你暖和起來的。」迪倫只能木然地點了點頭,不過寒冷現在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無關緊要的小麻煩,她幾乎毫不在意。

小屋的門很陳舊,因為毗鄰潮濕的湖畔,所以木頭已經膨脹變了形,緊緊嵌在門框兩側的直木里。崔斯坦脫不開手,只好讓她開門。迪倫卻靠著牆倒下了,眼晴盯著地面。崔斯坦扭動門把手,用肩膀撞門。木門開始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最後終於勉強開了一條縫,崔斯坦跌跌撞撞地進了屋。迪倫坐著沒有動,進去就意味著他們共處的最後一晚開始了,這便是離別的前奏。此時,她隱約聽到了從自己左側傳來的高亢號叫,但這次她一點也不害怕。

崔斯坦正在屋裡生火,也聽到了叫聲。他轉身過來查看迪倫,發現她竟破天荒地沒有跟著自己進門。

「迪倫?」他喚了一聲,她沒有應答。這一片死寂著實讓崔斯坦胳膊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來。他拔腿大步跑到屋門口,她還靠在石牆上,深邃的眼睛望著前方的一片虛無。

「來吧。」他說著,稍稍屈膝,直視她的眼睛。迪倫眼中的焦點絲毫未變,直到他伸出手攥著她的手時,迪倫才注意到他。她凝視著崔斯坦的臉,他能看到迪倫的臉龐寫滿了哀傷。他努力做出一個寬慰人的微笑,但臉上的肌肉似乎已經忘了該怎麼去笑,嘴動得很牽強。

他輕輕牽著她的手,她則默默地跟在後面進了屋。

崔斯坦領著她進屋後,讓她坐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椅子已經在爐火前擺好了。他一關上門,小屋裡馬上溫暖起來。他回頭望了一眼爐火,驚詫地看著迪倫嬌小的身影。她兩腿併攏,手微微交叉放在膝蓋上,垂著頭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祈禱。看著她就像在看養老院里那些等著死亡來臨的空皮囊一樣。他不願見到她如此孤單寂寞,於是走過來陪她。這裡再沒有座椅了,於是他盤腿坐在壁爐前一塊破地毯上。他看著她,想要說些什麼來打破沉悶,逗她再笑一下。可說什麼好呢?

「我不行。」她喃喃自語著,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既熱烈又帶著驚恐。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只略微蓋過了爐火發出的噼啪聲。他的心裡在呼喊著,不要這樣聊下去了,敷衍她一下吧。他既無法應對她的痛苦,也無法應對自已的痛苦。但必須讓她把自己的痛說出來,所以他依舊聽著。

「我自己—個人不行的。不管是走完這段旅程還是做別的什麼事,只要是我自己來,我都會非常害怕。我……我需要你。」最後這句話是最難以啟齒的,但卻千真萬確。迪倫已經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連她自己都覺得詫異。想起自己還在塵世的親人、朋友們,她也只是略感傷心。既然她要走上這條路,自然他們終有一天也會來的,她還會和他們再見面的。而崔斯坦卻要在明天離她而去,從此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他又會迎接下一個靈魂,哪怕他還能想起她來,她也會很快變成他遙遠的回憶。她曾讓他講過其他靈魂的故事,在他努力回憶那些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往事時,她看到他的臉會微微抽搐。他曾引領過那麼多靈魂,沒有一張臉會比別的臉更讓他印象深刻。她不能忍受自己的面容終將在他的記憶中變得模糊不清,絕對不行,他已經成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不,她不想踏上最後的旅程。她不會也不能留下他一個人走。

「我就不能和你一起留在這兒嗎?」她怯生生地問,從聲音聽得出來沒抱多大的希望。

他搖搖頭,迪倫的眼睛垂了下來,拚命忍著,不想讓更多的眼淚流出來。她必須搞清楚,到底是不可能,還是他不想要自己呢?可如果她沒有得到自已想要的答案又該如何呢?

「不行啊!」他費了很大的勁才從嘴裡擠出這句話,「如果你待在這兒,最終惡魔們還是會把你當成獵物抓走的。」他指指窗外說,「太危險了。」

「只有這一條理由嗎?」如果他沒有看到她嘴唇的嚅動,他根本就不確定她說沒說話,她的聲音很輕。然而雖然只是輕聲細語,卻如洪水般灌進了他的耳朵里,凝結在他的腦海,讓他的心結成了冰。現在是時候了,得告訴她他不在乎她,確定她明白自已的話是什麼意思。如果她認定自己會毫無遺憾地離去,那麼她踏上那段最後的旅程時就輕鬆多了。

他的遲疑讓迪倫抬起了頭注視他,那雙碧眼似乎已經做好了承受痛苦的準備,她緊咬牙關好讓下巴不再顫抖。她看起來如此脆弱,好像一句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